我唯一的親生姐姐，妳要結婚了。 此刻我的情緒，說感傷太露骨，說忌妒太憤怒，說失落太自我中心，說複雜，又太 輕描淡寫我這幾個月以來，擺盪得連我自己也難以忍受的神經質。 雖然被說長得像，但妳我都知道，我們從小就是完全不同的。 在母親嚴厲的懲戒約束和父親的深切期許下，我是冰冷金屬打造的列車，沿著父母 教條的鐵軌穩速行駛。整點進站、準時離站，目標是明確、安穩的似錦前程。我總是耗 盡成長的生命力去填寫考題的空白格，換取亮麗得足以讓母親炫耀的分數。我毫不考慮 地選擇我該穿的制服顏色、選擇我該擁有的名校頭銜、選擇我該表現的努力不懈優等生 的形象。 妳是脫彊的野馬不受控制。高山深谷、懸崖陡岸都是妳奔馳的天地。妳不在乎考試 落榜讓母親顏面掃地，妳浪費妳的青春歲月在為貓狗鼠兔把屎把尿、在跟酒肉朋友群聚 無所終日、在激情的球賽看台上叫囂跳躍…每當父母的管教抵觸我們各自的理想，我全 盤接受，妳反抗到底。控制慾強烈的母親幾乎無時不刻與妳有口角衝突，脾氣溫和的父 親也曾在妳惡言頂撞母親時閃過妳耳光。 在眾人面前，我比妳優秀進取，但在妳面前，我是崇拜妳卻又自卑的。對於我的懦 弱和盲從，妳總是直言不諱表達妳的不屑，我卻始終無法放下這虛偽的乖孩子面具。從 小一起長大的我們，從小就隔著一段令我感到無奈的距離。 我以為我們會就這樣各自長大老去，在各自的人生旅途中打滾前進，互不相干。但 妳的離家求學，反而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經歷多年的外宿生活，四方闖蕩、幾經情 感波折的妳，原本叛逆的眼神變得溫柔但堅定，原本尖銳的言詞變得輕省但懇切。妳還 是那個堅持原則、不肯輕易妥協的妳，但在處理摩擦時妳變得圓容理性，對父母妳多了 些體貼和俏皮的孝順。對妳唯一的妹妹，妳給予許多不著痕跡的關心。妳教我保養皮膚 、帶我逛街買衣服，從學校返家妳會叫我跟妳一起睡，分享妳在感情裡的喜怒哀樂，也 打聽我從不向父母開口的真實心扉。 我未曾想到，二十歲以前對我來說如此陌生的妳，會從二十歲開始讓我第一次感受 到溫暖的手足力量。 我大二時生活受挫，坐車去找妳。妳和妳男友騎著機車載我四處走，妳男友像個大 哥哥一樣叫我要好好揮灑大學歲月，想玩什麼就去玩、就去做。「這段時光，一定要好 好把握！」親眼見到你們自在的生活，我封閉的靈魂像是發現窗口，仿佛看到自己飛翔 的可能。我決定開始誠實感覺自己的心。 然而，和父母同住的我仍然保守膽怯，只敢小心奕奕地釋放從小就禁錮的自由勇氣 ，因為我太害怕，突如其來的衝擊會讓自己這長久以來只會沿路線行駛的列車，失速出 軌。 我本以為自己再怎麼改變，不過就是變得叛逆、不再專精學業、不再規律作息、不 再惟惟懦懦。我本以為我的脫序演出是可以被父母失望地接受的。 我沒有想到我會喜歡上同性。 我第一時間決定告訴妳。妳向來的不受理教約束、向來的敢愛敢恨和理直氣壯地爭 取幸福，讓我深信在這個極端保守的家庭，妳一定會給我毫無保留的支持。 妳說：「很噁心。」 妳說：「我寧願跟母狗睡在一起。」 妳說：「如果妳決定要這樣，我不會讓妳接觸我將來的小孩，因為我不知道要怎麼 教她，阿姨怎麼跟阿姨在一起？」 一夜之間，我們姐妹的關係再度退回童年。我惶恐無助，妳瞧不起我。而且現在， 妳覺得妳有一個很噁心的妹妹。 對妳來說這應該不算個太大的疙瘩，畢竟妳的人生有那麼多事情要忙，而且妳被求 婚了。這幾個月妳忙著宣布喜訊、打點婚禮、規畫蜜月、忙著和父母公婆折衝協調婚事 、忙著和未婚夫吵架抱怨他的不夠認真投入…妳應該已經忘了妹妹對妳說的那些話，那 些不值得記住的話。妳應該也不曾察覺，我冷眼旁觀妳的這些忙碌與歡喜。 「那妳跟『那個奇怪的人』呢？」 「妳幹麻講人家奇怪…我們從來就什麼也沒有啊。我已經放棄了，就這樣。 「那以後呢？」 「我想通了，一定是因為環境的關係我才會有錯覺，我以後不會再弄混了，妳放心， 我以後也不會『亂搞』什麼有的沒的。」 妳什麼也沒說。但從那天起，我們又變得親近，好像任何一切，都不曾發生。 我根本沒有想通。對這段感情我已決定死心，但我完全無法想像，往後我的心，可以 逃往哪裡。我只是確定，從今以後，我不會再對家人坦白我的感情，我不會用自己的迷惘 破壞一家人的和協，特別是在這個需要完美與圓滿的時刻。 我知道在妳這麼辛苦的時候，我不是一個好的幫手。當妳為了婚事在工作和家兩地來 回奔波、當妳必需在娘家婆家之間協調溝通、確認那些婚禮的繁文縟節，對未來茫然而如 行尸走肉的我，只能盡可能表現得興奮與期待，幫妳想點子出主意、在父母親面前替妳緩 頰、參與兩家人的聚餐、陪妳和姐夫去試婚紗喜餅、挑喜帖、看餐廳…縱使我知道，自己 未來的人生也許不會擁有這些畫面。 我也不是一個好的聆聽者。我盡量試著在每次妳回家時跟妳一起睡，傾聽附和妳婚前 的煩惱和勞騷。但在某些我已無法容納自己孤獨情緒的時刻，妳企圖粉飾卻又渴求同理的 不安只得到我冷淡的回應。 親愛的姐姐，妳這匹傑傲不馴的馬兒如今已找到棲身的草原。我不諱言看到妳的喜悅 我有或多或少的不平衡，但我明白這種晦暗的心態必需和給妳的誠摯祝福分開運作。我知 道有時候那些「接受同志，只要不是我家人就好」的人，是出於對家人的牽掛和不捨，不 希望他們在這個可笑的社會裡受傷。我相信，妳說出那些話只是要斷絕我的念頭，並不是 有意傷我。 我不會祝一個結婚的人幸福。我從來不認為結婚和幸福有任何必然的關聯。我祝妳永 遠有勇氣去面對婚姻的重重考驗，即使我連面對愛的勇氣都沒有。未來妳若在婚姻裡遭遇 挫折、覺得委曲時，我會支持妳，即使我的愛情不會得到妳或任何家人的支持。 就像許多櫃父母對同志孩子說的那句話：「無論如何，你永遠是我的孩子。」姐，我 想對妳說，雖然妳不接受我的性向，但無論如何，妳永遠是我的姐姐。我會努力去包容妳 對我的不認同，守著自己的秘密，做妳親愛的妹妹。 -- 這是拉板公用/匿名ID，服務欲匿名者或不符發文限制的板友 ShyLes只幫忙代為po文，不提供轉寄信件給原po的服務，請勿回信給ShyLes 歡迎大家將自己想說的話寄站內信至ShyLes 並註明「是否要在文內附上自己的真實I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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