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雞】 我七歲那年，師父從山下帶回一隻雞。 說是靈雞，其實看不出哪裡靈。 羽毛棕黃，蓬蓬鬆鬆的，關在破籠子裡時，總是歪著頭看我，眼睛圓圓的，亮亮的，像是在問你是誰？ 我問師父：「牠哪裡靈？」 師父說：「不知道，賣的人說的。」 我說：「那你就信了？」 師父說：「反正要殺來祭天，靈不靈沒差。」 我覺得很有道理。 我每天餵牠，跟牠說話。 牠不會回，但會歪著頭聽，偶爾眨一下眼睛，像是在思考。 我問牠：「你會不會講話？」 牠歪著頭。 「你會不會修仙？」 歪著頭。 「你修仙成功不就是雞精了？」 牠還是歪著頭，但那一瞬間，我覺得牠的眼神比平時深了一點。 後來我問師父：「雞會思考嗎？」 師父說：「萬物皆有靈，靈性越多就越會思考。」 我說：「那隻很有靈性。」 師父看了我一眼：「所以牠是靈雞。」年關前一夜，我偷偷打開籠子。 蹲在地上，小聲催促：「走啊，快走。」 牠走出來，站在泥地裡，不動。 歪著頭看我，眼睛圓圓的，像是在問：「走去哪裡？」 我揮手：「快走啊，發什麼呆？」 牠不走。 我蹲下來，跟牠說：「你不走會被殺掉喔。」 牠還是不走。 後來我想，牠可能不是不知道會被殺掉。 是知道，但選擇留下來。 靈雞是這麼想的嗎？ 師父把牠抓走的時候，牠沒有掙扎。 只是歪著頭看我，眼睛圓圓的。 我把頭低下來，不敢看牠。 隔天早上，桌上多了一鍋湯。 師父說這雞有靈氣，肉補，夾了一隻腿給我，並且舀了一碗湯。 我盯著那碗湯，熱氣熏得眼睛有點痠。 我想起牠歪著頭看我的樣子。 想起牠被我放走時，站在泥地裡不動的樣子。 想起牠被抓回去時，眼睛圓圓地看著我的樣子。 夾起那根腿， 我咬了一口。 肉很嫩，油脂在嘴裡炸開。 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真香。」後來我再也沒吃過雞。 不是因為內疚。 是因為每次看到雞，就會想起那隻圓眼睛、歪著頭、眼神比平時深一點的那隻。 然後就會想起自己七歲的時候，一邊覺得對不起牠，一邊覺得肉真香。 師父說我這樣修不了仙，心裡裝了太多沒用的東西。 我說我知道。 他問我：「那你心裡裝的是什麼？」 我想了一下。 「一隻靈雞。」 師父沒說話。 後來他再也沒問過我這個問題。 很多年後，我偶爾會感覺到胸口有東西在動。 不是痛，就是輕輕的、軟軟的。 像是在提醒我什麼。 有時候是吃飯的時候，有時候是打坐的時候，有時候是半夜醒來的時候。 牠就會在那裡，歪著頭，眼睛圓圓地看我。 我閉著眼睛，跟牠說： 「你到底想看什麼？」 牠當然不會回我。 但我知道牠在看我。 看我這個七歲的時候一邊覺得對不起牠、一邊覺得肉真香的小孩，後來長成了什麼樣子。 我也不知道。 但牠好像也不急著知道。 就只是偶爾動一下。 我想這就是 靈雞一動吧。 哈哈。 ----- Sent from JPTT on my Samsung SM-F73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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