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遇見小王子，是在台北西門町。 那時我剛從高中畢業。在當兵前夕，我一個人到台北晃晃，想在進入黯淡無色的軍營前， 看看五光十色的花花世界。 在台北無親無故，我計畫去網站上認識的網友那邊借住幾天甚至更久。 到了人潮洶湧的北車，我在約定好的地方和網友會面。 網友領著提著一袋行李的我，搭著捷運到西門町，打算讓我見見世面。 從晚上只有星星在閃的鄉下、到了晚上只有星星不閃的城市，青澀的我像個呆瓜一樣， 在藍綠黃紅的霓虹下愣了許久。「這就是台北啊」，我只吐得出這句話。 網友帶我去了一間在轉角的酒吧。 他要酒保給我一杯馬丁尼，點起香菸吸了一口、再將菸如風一般緩緩吐向我。 在無窮迴繞的菸圈裡，他微笑對我說：「喝一口，你不再是小朋友。」 正要思考著怎麼告訴他我還未成年時，有人輕輕拍了我的肩膀。 「欸，你還未成年吧？」那個人穿著合身西裝、蓄著鬍子，頂了一頭油頭，臉龐削瘦。 「這個世界哪有什麼成不成年，只有是不是gay吧。哈哈哈。」網友將馬丁尼豪飲而盡。 那個人，也就是小王子，將我拉起身，示意我一起和他坐到紅色沙發上。 我回頭看了網友一眼，他興致昂然地對我比了淫穢的手勢，便轉身貼向金髮碧眼的中廣老外。 「看你的樣子？不是高中生就是剛畢業吧？」小王子看著我說。 「嗯...。」 依稀記得，當天我雖然和小王子交談了兩個小時，事實上我幾乎只能「嗯、嗯」地應對。 倒是小王子滔滔不絕，噴濺的口水混雜著酒味。 覺得有點疲倦了，我轉過頭看看網友在哪，想要他帶我回家。 看了看、卻完全看不到網友的身影，向酒保探問一下才知道他已和中廣老外先離開了。 「這樣啊...。不然你先來住我家好了。」小王子將煙插入煙灰缸、拉著我的手，帶我到 他的摩托車前。 「喂，會騎車吧？」他將機車鑰匙塞給我。 「嗯...，可是。」我面有難色地看著他。 「兩件事情不一樣啦。上去。」小王子自顧自地坐上後座，並催促我上前。 一路到小王子家前，他都沒有說什麼話，只是無意義地哼著一些旋律，儘管隱沒在風聲裡， 卻感覺很孤寂。 「要上床嗎？」小王子脫掉全身的衣服、跳到雙人床上。 我不禁臉紅、無法回答。 「嘛嘛算了，睡吧。」 那晚意外的，我睡得很好。 就這樣，我在小王子家裡住了下來。直到我去當兵前，整整住了快兩個月。 每天早上，我會先幫他準備早餐，讓他帶去上班，並在他回來時煮好晚餐， 他有時候會帶我出門繞繞、有時候則會帶一些男人回家，對象每次都不一樣，但都有一個 特色，看起來非常年輕，大概就是高中生的年紀。 某天我終於忍不住問他，「為什麼都只帶年輕的高中生回家？」 他擺過頭沈思了一下：「是啊，為什麼呢？」 小王子的母親在她小時候就過世，父親則是軍隊裡的高級將領。 小王子的父親很嚴格，卻也不是那麼嚴格，他對小王子有紀律要求、但也對小王子有溫柔溺愛。 某天夜裡，小王子突然有一股衝動，跑到更衣室裡，拿出了過世的母親的衣服，抱在懷裡 ，就這樣沈沈睡去。隔天的小王子是在父親的床上醒來，他望向父親，父親看著他說： 「快去梳洗、準備出門上學。」 於是連續將近半年，他每晚都會跑去更衣室、抱著母親的衣服直到睡去，翌日在父親的床 上醒來。「大概是覺得這樣，就能同時感受到爸媽的愛吧。」 不過有天晚上，當他也是抱著母親的衣服快要入睡時，滿身酒味的父親氣沖沖地衝過來， 搶走母親的衣服摔在地上，對小王子怒斥：「你什麼時候才可以成熟點，像個大人一樣？」 小王子也沒有說什麼，默默地起身走回房間，拉上窗簾，然後入眠。 大概是從那時候開始，小王子不知無意還是有意識地扮演起母親的角色。 他不再尿床、也不再晚起，再長大一點，就每天幫父親準備早餐之後，自己搭公車去上學。 成年後開始流連男人香之間，他總是沒辦法克制地想照顧年輕人、然後行肌膚之親。 「大概是這樣吧。所以你要跟我上床嗎？」小王子笑著對我說。 「不要。趕快去睡覺吧。」總覺得小王子笑得很勉強。 兩個月後，我入伍、剔光頭，在台北的記憶好像連同毛髮一起被割除。 送我去搭車那天，小王子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拍拍我的頭，看著我離開。 我們沒有留下聯絡資訊，當時的我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反正要見面的話、上來台北就找得 到了。 往後的十五年，我和小王子再沒聯繫。 剛開始那幾年，我有想過要再上台北找他。但工作、家庭、戀愛，各種成長的磨練接踵而 來，那個青春年少好像就逐漸被忘記。這其間當然也會上台北旅遊、但在這個住著將近300 萬人口的都市裡，要和他相遇好像也沒那麼容易，畢竟那可是300萬分之一的機率。 不過髮根還在、記憶就在。 直到上個月，失戀的我久違的和朋友去了一趟紅樓，一對男子走過來對我打招呼。 「好久不見。」依然是合身的西裝、依然蓄著鬍渣，只是鬍渣斑白。是小王子。 「好久不見。」我應道。 小王子興奮地坐在我旁邊，他的男伴緊跟在後。說實話，看起來年紀實在很大。 兩個小時的對話、補足了15年的空隙，十年前，小王子的軍人父親中風， 他辭去銀行的工作，全心全意地擔起照顧父親的責任。 一年後，父親器官衰竭去世，當時的主治醫師就是小王子身旁的伴侶。 「怎麼會在一起？我還記得你以前喜歡高中生說。」我調侃地對他說。 小王子沈默片刻，眼眶微微濕潤看著我。 「我爸在去世的前一個禮拜，彷彿使盡全力地、模糊地、一般流著口水這樣對我說。」 「嗯？他說了什麼？」 「什麼時候，你才能承認，你只是個小孩子而已。」小王子身旁的伴侶，那位老老的醫師 輕輕地說。 ---------------------------------------- https://www.facebook.com/hagandas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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