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可供回想的記憶裡，我只記得菸草、酒精、夢想、還有圍繞著女性的、 男生的特有的粗口和垃圾話。 為了謀一件事，我拜託了在新學校認識的寥寥無幾的幾個學弟，替我找一些人來。 三月，我和男孩Ｖ初次見面， 那時我還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 -- 我從和陌生學弟聊天會感到無盡尷尬，到可以涎著臉和公家單位談合作， 前後不過半年。像是還沒長大的少年被掛上成人的名牌，就變成大人了。 可笑的、無意義的事情竟催促我成長。 而我也不知道向誰展示，在勉強的社交裡我的軟弱和疲憊。 和男孩Ｖ在天氣逐步燠熱的月份裡慢慢混熟，最後甚至彼此要好到， 超越介紹我們認識的學弟Ｃ。 無數冗長失眠的夜裡，他找我出來喝酒，我找他出來吃宵夜。 「沒開，幹！」我騎摩托車載他，看到原本屬意的店空無一人，覺得不知所措。 『沒關係，我沒差，你決定』 男孩Ｖ善於談話，懂得讚美別人，討人歡心。我很快就知道我喜歡這個人， 我想和他共事。 男孩Ｖ告訴我很多。從Ｔ大被退學，和女友分手，到重考班，來到另一所Ｔ大。 之後的事情我們都知道了，他考上前途光明的科系。 『但我一直覺得你讀的系很棒』他說。 我說沒用的。我們這種系出來就是失業。像我們常去喝酒的那家深夜便利商店的店員。 以後都是為錢所苦。 『但我覺得你不一樣』他說，因殘留在喉嚨裡的煙，吐了口口水。我看他， 他的眼睛閃著光，熠熠生輝。 是火的眼睛。 -- 但我不知道在那樣子善良的男孩Ｖ的眼睛下竟是一個自卑的人。 他重考，和女朋友分手，在新學校裡沒什麼朋友。 我們知道，趨近我們彼此接近的是某種共通點，黑暗的物質。 某次我們在城市近郊的湖邊喝酒，鬧酒瘋，他說，以後抽不到宿舍，和你住吧。 我想很多，當下沒有同意。 過陣子，他又跑來改口說，他畢業後要出國，離開這裡。 我大四了，明年畢業，生涯全沒有規劃。那時他常暗示我就唸學校的研究所。 可我想世道這樣不好，唸研究所只是空又浪費了三年。 我們都很自卑。或許我比他更勝一籌。 在這個島上最熱最熱的六月天裡，我和他因細故吵了架。 『我就是，沒有辦法認同，你們認為我在擺臉色，懂！？』男孩Ｖ氣急敗壞。 他旋即刪除我的好友，把我從數位世界裡抹去痕跡。 那個夜裡，我又回到了原點。當初介紹男孩V的學弟說： 「我不覺得他是會主動道歉的人。」 我說，我也是。 「他也來找我喝酒了，先這樣吧」學弟說，在電腦螢幕的文字。 -- 整個暑假我都在想他。 我無法克制自己。 但這是愛嗎？我不知道。 我輩人如此悲傷，因相同性別而竟無法肯切確定對方是否是愛。 有時我會抄詩： 「十五年前／陰涼的晨 恍恍惚惚／清晰的訣別 每夜，夢中的你／夢中是你 與枕俱醒／覺得不是你 另一些人／扮演你入我夢中 哪有你，你這樣好／哪有你這樣你」 但又很快擦掉。因我覺得這不是愛，我感到一種羞恥。 -- 在訣別的這段日子裡，我對當初謀的事的執著已經淡了許多， 一切秉持著大家開心的原則。 我找到了我的生涯規劃，我開始準備考試，沒日沒夜地讀書。 別人對我的轉變很訝異，對外我總說，自己總要為自己負責。 某天夜裡我竟想到，那是因為男孩V不在身旁了。 我想離開原本的事了。 -- 開學了，我把這事的計劃案交了交，活動照辦，事情依舊，但很成功。 只是我很傷心。 我不停找人喝酒，在酒場裡大聲歡笑，回家就抱頭痛哭。哭完繼續讀書。 某次和學弟Ｃ與其他人喝酒，那時我又認識了學弟Ｃ的其他友人。 因為事情有了起色，當初那些學弟Ｃ說覺得麻煩不願意來的人，這下都來了。 我煙不停抽，酒不停喝，在暈頭轉向裡，我接受學弟Ｃ的讒言。 他一直說，男孩覺得很可惜，男孩想抱歉。男孩沒有氣我。 他沒有氣我。 我請他打了通電話給男孩。那時清晨六點，我知道他還沒睡。 我只記得電話一放在我耳邊，我躺在冰冷冷的水泥地上，說了一句我真的很抱歉。 『沒事，我也過得很不好』男孩說。 之後我們說了什麼話，我全都忘了。 -- 昨日，闊別許久，又再和他約了喝酒。 在前往酒攤，沒有酒精支撐的那條路上，我們都很尷尬，努力找著話題。 他認識了新的誰，我認識了新的誰，我們都知道，原本的故事悄悄挪動了。 我們喝酒，我不停抽菸，他制止我。『夠了』 『七月初的時候我有看到你』「在哪？」『在XX大樓，你陪XX走進系館裏』 「我忘了。」我盯著他，疑惑。 『七月的時候我去旅行，都在喝酒，去海邊。』「為什麼？」 『心情不好。』「因為暑修嗎？」 『沒有，暑修的老師是佛，我都沒去上課，操，還過了。』他搞笑地比了佛祖的手勢。 我就沒有繼續問了。 -- 我們喝到一個段落，騎上摩托車，前往某地。如往常我載著他。 他忽然從後面抱住我，說：『你什麼時候脫魯啊？』 「幹，誰想要跟我一起過苦日子？」 『我是怕你見色忘友』 你又不懂我的色是什麼。 當然我沒說。 我只是趁著酒意，拍拍他的腿，說：「對不起」 『沒事吼。』 -- 關於這個，情歌我一向不聽。我需要高速的吉他，躁雨般落下的鼓點。否則我會羞恥。 「一樣又醉了／一樣又掉眼淚 一樣的屈辱／一樣的感覺 怪罪給時間／它給了起點 怪罪給時間／它給了終點」 後來我才知道，那晚他發光的眼睛，很有可能映出來的是我。 也可能是他，我並不清楚...。 吸引我們接近的是某一種相同的東西。或者不是。 我並不清楚...。 但我知道，我們都是玩火自焚的，自卑的男孩。 有一天也會燒盡。 -- 〈醜奴兒〉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WErmbh2jt4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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