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蕪田園》 1 這晚很冷，下了大半天的雨在下班前終於停了，真算得上是平凡日子裡的 「小確幸」。 我將沈重的案子交給同事和助理，滿懷歉意地下班。真的沒辦法，我得跑醫 院，而同事們也知道我的苦衷。看著同事臉上的黑眼圈和浮腫的臉，我只能 努力逃避他們充滿怨懟的雙眼。人算不如天算，車開出公司後不久，就碰上 了場大塞車，似乎是前面有車禍吧。這個擁塞的城市，只要是雨天，交通狀 況就像打了死結一樣。好不容易到達醫院時已經過了八點，我強打起精神， 用照後鏡整理一下門面。鏡中的我，頭髮又油又亂，面色臘黃，只差沒有印 堂發黑。 如果可以，我挺想在車裡睡上一覺。雖然沒有人在等我，但我還是得拖著沈 重的身軀下車，去盡我的「責任」。我鎖上車門，走向電梯間，按下電梯按 鈕。夜間的醫院，各式各樣的人還是很多，電梯裡滿滿都是人。費了一番功 夫總算抵達十樓病房，我抿了抿嘴，撥撥頭髮，打開房門。 單人病房裡只有老人閉目躺著，看護應該已經餵完晚餐了。老人的胸前平穩 地一上一下，應該是睡著了吧。 我躡手躡腳地後退出門，想說沒事先去買點東西填飽肚子。一轉身就看見巡 房的護理長從走廊那頭迎面而來，我堆起笑容走向她。護理長是個四十好幾 的婦女，戴著黑框眼鏡，臉色因為長期在醫院裡工作而顯得蒼白。護理長對 患者與家屬還算是親切，不過護理師們都稱這位單親媽媽為「女暴君」。 房裡的老人，對我而言，也是一位「暴君」。 護理長看到我便問道：「丁先生，你今天工作比較忙喔，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呢？」 不愧是閱人無數的護理長，一眼就看出我的疲態。我靦腆地笑了笑，回答 說：「今天中午過後就一直忙到現在，晚餐也沒吃，所以臉色不太好看。」 「您很辛苦呢，白天工作忙，晚上還得來這裡照顧阿伯。」護理長說。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家裡就我一個，如果晚上不來陪陪他，我怕會出什麼 意外。」 「其實還好啦，晚上都有護理師看著。阿伯目前狀況還算穩定，丁先生你可 以放心回家休息，不用每天都來陪他，有什麼緊急狀況，我們也會立刻通知 你。」 聽著護理長的話語，我再次勉強擠出笑容。笑這件事是我工作這幾年所鍛鍊 出來的新技能，不愛笑的我，以前常被叫做「臭臉丁」。 我對護理長說：「醫院裡很安靜，附近吃東西也算方便。我晚上來這裡陪 他，反倒可以專心做點事，在家裡會東摸西摸，沒做什麼一個晚上就過了。 來照顧他的這段期間，我反而比之前還要早睡，也算有調整到作息。」護理 長點了點頭，我接著說：「倒是我爸爸脾氣不好，有得罪你們的地方，還請 多多包涵。」 護理長說：「丁阿伯這種情況我們看得很多，老人家長期臥病本來情緒就容 易不穩定，他現在的情況我們都還能應付的過去。」 我真的不知道護理長看過幾個脾氣不好的老人，或許自己拔點滴、向護士吐 口水、拿熱水壺丟看護的這種老人他們真的很常見。 我向護理長深深鞠了個躬說：「真的要麻煩你們了。」 護理長搖了搖手笑著直說：「丁先生您多禮了，這是我們醫護人員的本 分。」 若是老人看到我如此對別人鞠躬哈腰，他應該會說：「我們花錢來住醫院， 他們收錢辦事，你不用這麼沒格調去巴結他們。」 其實在我小時候，他也常常這樣對人鞠躬哈腰。 那時的我也覺得沒必要卑躬屈膝，好歹他也是個陸軍上校，應該是那些人來 請託他才是。 當時的他卻這麼告訴我：「人身段越軟，事情越容易解決。爸爸這樣，都是 為了你的未來著想。」 但這幾十年來，我還是覺得他的心裡住著一隻孤傲的老鷹，一切的低頭只是 要掩飾他銳利的嘴喙。這幾年的退休、喪偶、患病，讓他的個性變得更極 端。現在的他不再是孤傲的雄壯老鷹，而是刻薄的老邁禿鷹。 十幾個小時沒吃，我的雙腿已無力走到其他餐館吃飯，只想找最近的地方填 飽肚子，而樓下的便利商店就是解決的最好方式。我搭電梯下樓，買了幾個 關東煮和一個飯糰，帶上樓到病房裡吃。 再次進房，老人雙眼依舊閉著，看樣子睡得挺熟的。 我拿起遙控器打算從新聞台轉到娛樂台。老人住院期間，他只看新聞台和政 論節目，若是轉台便會引來他一陣臭罵。老人從小就告訴我要「關心國家大 事」，但我真是不懂現在新聞台播的名人緋聞跟美食特蒐，和國家大事有什 麼關連？ 「你吃這麼簡單會飽嗎？」 老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嚇了我一跳。 「爸」，我連忙轉過頭看著老人，一面對他說「我以為你睡了」，一面將電 視轉回政論節目。 「若有那麼好睡就好了。」老人說。 我夾起紙碗中的油豆腐，咬了一口。 老人又說：「小容有打電話來嗎？」 我嘴裡嚼著食物，回答道：「她中午有打給我，說最近公司業務很多，可能 月底才能回來看你。」 「她現在是被派到那兒？」老人問。 「上海。」 「你告訴她，若是她忙，就甭回來了，工作重要。我這老頭一時半刻間還死 不了。」 岳武穆的名言「文官不愛錢，武臣不惜死」，是我們家的家訓之一，他對死 的態度一直很輕蔑，這幾年「死」這個字卻無時無刻不掛在他嘴上。 雖是如此，但媽媽與叔叔先後過世，對他的打擊很大，不但是身體狀況每況 愈下，個性也越來越古怪。 我吞下嚼到碎爛的豆腐，再咬了一口貢丸。 「那你姊姊呢？有跟你聯絡嗎？」 「她幾天前有寫e-mail給我，說在跟姊夫打離婚官司，美國法院二月中會開 庭，所以沒辦法回來過年了。不過姊姊有匯五千美金回來，說要分攤醫院的 費用。」 「我真是不懂…。」老人才剛開口，便猛然咳起嗽來，我丟了紙碗，連忙起 身幫他拍背，又弄了些熱水讓他喝下。 晚上第一次接觸到老人的身體，竟冰涼如水。 「爸，你會冷嗎？」 老人虛弱地靠在床頭，搖了搖頭。我到櫥櫃裡拿了床被子，替他蓋好，再將 電毯溫度調高，並把電熱器移到他身旁。 老人瞑著眼睛，虛弱地開口說：「我真是不懂你們。像小齊這樣的男人有什 麼不好？你姊姊就偏偏要跟他鬧離婚？」 姊夫好不好，我不清楚，但姊姊肯定覺得他不好，才會要跟他離婚。 我無法回答老人的問題，而他也不再說話。病房裡一陣靜默襲來，我怕老人 不開心，便把電視的音量調大。 政論節目的名嘴們正熱烈地討論世界各地的水怪。 2 「爸，你還需要什麼嗎？」 「沒事了，你忙你的吧。」 我望著紙碗裡的關東煮，已經涼了。我不喜歡吃冷掉的食物，便起身將湯汁 倒到洗手台，剩下的貢丸、米血，則拋進垃圾桶。 老人仍然躺著不動，我假意洗碗，從浴室中的鏡子偷看著他。老人臉上稍微 有了血色，應該感覺舒服一些。於是我走出浴室，坐到沙發上，順手拿起擺 在茶几邊的橘子，一邊剝皮，一邊打開筆電。電子信箱裡又有幾封未讀郵 件，幾乎是下屬來「請示」我的信件。我人不在，他們大小事確實都不好自 己作主。我吃了一瓣橘子，很甜，帶有些花蜜味，不愧是岳漢挑的水果，真 的很好吃。 岳漢白天如果沒課，常會來看老人，但老人總沒給他好臉色看。其實這些年 來，除了兩個女兒跟外孫，老人的臉色總是不好看居多。 「軍人就是要嚴肅。」 這是他的人生準則，是無時無刻都要遵守的準則。 老人不太與岳漢講話，就算偶爾對話，也都圍繞在類似「看你長得這麼英 挺，不結婚太可惜了，趕快找個對象結了吧」這樣的對話上。 在老人的宇宙觀中，除了「有問題」的人以外，所有的男人都該娶妻生子。 因為「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就是身為男人該為國家、社會與世界必定要 盡的義務。這個觀念放諸四海皆準，就算是他兒子或兒子的前男友，也該如 此。 他不贊成或反對同性戀，因為世界上根本沒有同性戀，他認為同性戀只是我 們這種膽小鬼逃避現實的藉口，用學術一點的說法就是「同性戀是個可笑的 偽議題」。 這樣的人，我很感謝岳漢那麼常來探望他。 這晚只有護士來換點滴和餵老人吃藥，再也沒有人進出病房。我專心地處理 完一些工作後，接到了妹妹小容的視訊通話邀請。 鏡頭那邊的小容一頭亂髮，素顏的額頭上長了不少痘痘，氣色也不怎麼好。 「爸還好吧？」小容問我。 我搖了搖頭說：「人看起來很疲倦，心情也不好。」 小容又問：「那你呢？」 我說：「應該跟妳差不多吧。」 「他脾氣還是很壞吧？」 也只有老人的小女兒可以說他脾氣壞而不會受到斥責，像我只能說他「心情 不好」。 我只能點頭回應。 「都病成這樣了，還壞脾氣，這樣不會很難過嗎？」 「軍人就要吃得了苦。」我套用老人常說的話來回應小容。 我話才剛說完，身後傳來老人的聲音：「那是小容嗎？」 我將電腦拿到老人身邊。 老人挺起腰桿，看著電腦裡的小女兒，說：「小容，妳什麼時候回台灣，房 子過戶的事要處理。」 「我上海的事忙到快死了，至少要下個月初才能回台灣。」 小容上次跟我說回台灣的時間是月底，現在變月初。看樣子，她的工作狀況 應該不太理想。 「過戶的事不能請哥哥先處理嗎？」 「不行呢，有的事一定要本人辦理。」我插嘴說。 「那就只能等我回台灣再弄啦！」小容說。 「妳有收到我寄給妳的補藥嗎？妳身體虛寒，大陸天冷，要記得熬來吃。我 有把熬的方法寫在紙上跟補藥放在一起寄去。」老人說。 「補藥？是在那個包裹裡嗎？厚！老爸，你把包裹寄到我公司，我現在還沒 時間拆啦！以後如果有私人的東西，要寄到我住的地方，不要再寄到公司， 否則很不方便，還要搭地鐵扛回家。」小容說。 老人有些落寞地闔上眼，轉過身去面對窗戶躺著，說了句：「我累了，你們 說吧。」 小容做了個鬼臉，她知道老人在不開心。 「總之，等我忙完就可以請假回台灣看老爸了。哥，這陣子辛苦你啦，我知 道你工作忙，但是我的苦衷你知道的。上海這裡沒有想像中的好混。」小容 說。 我擠出笑容，對小容說：「我知道啦。」 「我有傳手機訊息給你，記得看一下。」小容說。 「好。」 「那先關了，你加油。」 「好，妳也加油。」 小容的面容，隨著視訊關閉而消失，我順手打開臉書瀏覽了一下。約莫一分 鐘後，老人忽然開口說：「上海那裡冷，妳要記得保暖，別著涼。」 我有些尷尬地轉過頭去，對老人說：「爸…視訊關了…。」 老人「嗯」了一聲，又翻過身去。 我們一家人，無論是在台灣、在上海，或在加拿大的，看起來都不好。 我打開手機，小容的訊息寫著：「房子的事情，我不知道爸為什麼會這樣 想，等到姐姐和我都回台灣，我們再一起討論看看好嗎？老爸那種個性真的 很古怪，照顧這樣的怪老子，真是辛苦你了，我親愛的哥哥。聽說岳漢都會 去看老爸，也幫我向他說聲謝謝。還有，你真的不考慮跟岳漢復合嗎？哎 呀，這是你們男人間的事，哈哈哈！」 岳漢真是個人見人愛的大男孩。 至於爸爸的財產，我一點也不在意。不只是局外人，連被分到家產的姊妹們 都覺得他偏心，但我總覺得老人可能有他的用意在吧。或許他覺得沒有家產 才能促使我自立自強，又或是他覺得姊姊妹妹對家庭的貢獻比較大，畢竟四 年前媽媽生病時都是她們在處理的。 「你都沒怨言嗎？」 幾十年來，他對我有無限的怨言，我對他也有一肚子苦水，但那道如大峽谷 深的鴻溝，卻難以跨越。我們都曾嘗試著與對方「溝通」，但卻找不到能通 的「溝」。 對他而言，我是個悖逆的兒子。我不走他指示我該行的道路，也忽視他對我 的期待。他是個頑固的人，除非遵循他所規劃的道路走，走其他路都是失 敗。他利用忽視、貶抑與嘲諷，來證明他的道路是正確無誤的。他不信任悖 逆他的人，像是我當年拿到建築師執照開心跑回家時，正巧碰見他找外面的 人來裝潢家裡。 我們都不懂彼此「怨懟」的原因，所以抱怨一點用也沒有。 (待續) －－－－－ 賈彝倫的粉絲專頁 https://www.facebook.com/tongchibunhak1069/?ref=bookmark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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