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出來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半了。 夜鶯「追咿、追咿」的叫聲，迴蕩在飄起兩三點雨絲的夜裡，寂寂好 似時間過去了，徒留追悔的嘆息。 他跨上摩托車，從荒涼的豐興路彎進更荒涼的潭興路去找Ｆ。 　　◇ 　　　　路的兩側，都是沉沒在暗夜裡的稻田。拐過一道小橋，望見一座傳統 夜市正在兀自發光。 　　　　他忍不住停下車來看，那些懸掛在攤販頭上的熾黃燈光，蔓延像一泓 　　湖泊，潤濡得眼睛微溼，然後鑿開時間成一條鏽蝕的隧道，引領他回到童 　　年時候。 　　◇ 　　　　那個時候，父親的身體還健康。 偶爾，父親會在星期六，帶他逛夜市。總是父親先抱他上野狼機車的 後座，自己再跨上機車，然後囑他抱好腰。 那時的父親有著年輕男人的結實體態，他抱著父親，並且將臉頰貼在 父親的背上，聞見父親身上淡淡的菸草香味，感受著父親溫熱的肌理。只 有那個時刻，父親不再那麼嚴竣得令他覺得難以親近。 可是，他和父親並不怎麼說話。父親只是問他要玩什麼、要吃什麼、 想買什麼。 那一次，他央父親陪他打彈珠和撈金魚。 他坐在矮矮的板凳上，用小小的手拉起隔板，一顆顆有著美麗球花的 大彈珠嘩啦嘩啦滾到溝槽裡，他握好了牌尺，認真的將大彈珠揮彈進釘板 內的管道中。 遊戲結束的時候，他獲得一瓶鐵罐裝的津津蘆筍汁，他仰頭望向站在 身後的父親，父親的臉籠罩在鵝黃燈色中，好酷的問他：「要再玩一次？」 他本來想點頭的，可是，他突然想去撈金魚。母親總是不讓他撈那些 在白色長方形水槽裡閃動著耀眼紅色鱗片的金魚；母親不喜歡小動物。 「可以去撈金魚嗎？」他怯怯的問父親，並隨後補上一句：「不行就 算了。」 父親卻毫不猶豫的牽起他的手，帶他走往撈金魚的攤子。 父親的手長滿厚實的繭，粗粗的，用一種令人安心的親切將他的小手 整個包覆住。 ◇ 野狼機車在幾年後被送進廢車回收廠。 而撈回家的五隻金魚放在水桶裡，隔天全翻肚了。他在樓上聽見母親 向父親抱怨真不該帶小孩撈金魚，簡直造孽，害死五條金魚。 父親只是告訴母親：「我難得帶小孩去夜市，沒關係啦，我拿去菜園 埋掉就好。」 那樣體貼溫柔的父親，隨著他的年齡增長，漸漸的消失不見了。 後來，在他長得更大的時候，他與父親更少話、更形同陌路。 或許是因為他知道，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長成像父親一樣的男人。 他的父親會多麼失望，他的兒子只對另一副雄性的軀體有感覺。 ◇ 無法繁衍後代的悲哀，有沒有比失去後代更令人覺得哀傷？或者這是 一個在長大後發現現實多殘酷，卻無論如何也無法開機重來的世界，一直 沒有改變？ Ｋ的父親，他的舅舅說：「一個好好的人，怎麼就得那種骯髒病呢？ 　　怎麼就偏偏選擇另一個男的呢？怎麼就不能去結婚像我一樣呢？」 　　　　他站在Ｋ的父親旁邊，望著鐵桶裡燃燒的金紙在闃黑的夏夜街道邊， 　　閃爍在舅舅淡漠的臉容上，那一張臉好似Ｋ老去以後的模樣，深深烙印在 　　他的心裡，但那終究只是錯覺，Ｋ的生命那麼脆弱，在愛滋病毒一點一點 　　緩慢的囓蝕中，像隨風翻飛而去的金紙紙灰，飄遠了，散落在深如墨色的 　　那一年夏天夜晚，無聲又無息。 　　　　「其實也好，還有我幫他送終。不然，到老了，又有誰幫他處理這些 　　事。」舅舅看著他，給他一個淡淡的笑。 　　　　他知道，Ｋ的父親，與他的父親一樣，都是那麼愛他們的小孩，只是， 　　不能理解。 　　◇ 　　　　他騎著車離開了那個夜市，有一種泫然的情緒哽住了心口。 有一天，父親會像那個夜市一樣，在時間到了的時候，從那塊空地撤 　　離。不一樣的是：父親走了，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童年的父親與他；青春期的他與他單戀的男孩；認真戀愛的他與那些 　　分手的情人……都一樣──不可逆也不可尋覓了。 　　◇ 　　　　在柵欄放下的鐵路平交道前，停車等電車來的時候，Ｆ打電話來，說 　　明天又得要去相親了，今晚要早點睡。 　　　　他掛上手機，一群泰國勞工騎著腳踏車停在他旁邊，他瞥一眼，望見 　　了離他最近的那輛自行車，兩個年輕稚氣的男孩雙載，後頭的那個男孩， 　　雙手環抱著前座男孩的腰，好開心的笑著。 　　　　兩個男孩的右耳垂上都戴上水鑽耳飾，在楓金的街燈下閃閃發亮。 　　　　電車呼嘯而過，喀啦喀啦壓在鐵道上一晃眼就遠去了。當男孩們也愉 　　快的騎著單車從他的前面急速奔馳而去的時候，不知躲在哪裡的夜鶯又鳴 叫起來。 　　　　「追咿──追咿──」迴盪在潮溼的夜裡。 　　　　好像，就快要下起雨來了。 -- 臉書：[email protecte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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