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是我軍中的學長，大我兩梯。 那年我在外島當兵，第一次見到D是與他一起站哨，他被大十梯的學長罰 寫衛兵守則，那是一種刻意刁難，可是D沒有太多抱怨，他一邊站哨一邊 在哨亭外罰寫，然後他突然叫我：「K !!」他的眼睛仍盯著罰寫的紙張 ，然後漫不經心的說：「你知道哨亭的鬼故事嗎？」 「我知道啊！」然後我大略提了一下，就是有關於，在哨亭打瞌睡然後 被身後的聲音叫醒的故事。 「你相信這個故事嗎？」D眼睛還是沒有離開紙張的問我。 「我相信我相信的東西。」 他停下筆，第一次把眼睛望向我，略有所思的說：「你真是個有意思的 人。」 =============================================================== 阿宏是我軍中的學長，大我五梯。 偶爾我們會一起洽公出去網咖打魔獸，我們漸漸熟捻起來，因為阿宏家 中男生都是在做鐵工，所以他也不例外，工作的歷練讓他有一身好漢草 ，雖然他不帥不高而且是異男。 金門的冬天很冷，寒流來時大概只有5到7度，一次站哨時，我從哨亭的 一邊遠遠看著阿宏騎著腳踏車緩緩過來我身邊，偌大的太武公墓，我看 著他身影漸漸清晰，他保持著一貫的微笑望著我，然後冷不防地說：「 接好。」並丟了一罐從販賣機剛買的熱奶茶給我。 「給我的嗎？」我有點不可置信，而且站哨不能喝飲料。 他什麼也沒說，哼著不成調的歌曲又騎著腳踏車緩緩離去。 攝氏6度C，那罐奶茶一下子暖和了我的手，也讓我的心熱了起來。 也許是在金門當兵寂寞、也許是當時我才剛跟初戀分手，總之無論什麼 理由，我覺得自己已經被那罐12元的熱奶茶擄獲，就這樣喜歡上阿宏學 長。 夜行軍時，我與阿宏學長一起參加，我負責背口令、他負責開車駕駛， 我們到了不知道哪個連隊的中山室休息，當全部的人都睡著時，我偷偷 溜到阿宏學長身旁靠著他，他索性把頭枕在我的胸前。 我把床位搬到阿宏旁邊，每次洽公時，我會帶零食塞滿他的內務櫃，晚 上睡覺時，他的手會悄悄地、悄悄地穿過蚊帳跟棉被握住我。 寒流來時某一夜，我與阿宏交接安全士官，到安官桌時他正背對著我在 寫簿冊，我在他身後用雙手環抱住他說：「好想睡哦！」他一言不發， 繼續寫著簿冊，深夜寒風呼嘯與原子筆書寫的聲音，一瞬間我好希望時 間就此暫停。 我跟阿宏的關係越來越親密，我們偷偷擁抱、偷偷地愛撫彼此，沒發生 關係，卻像情侶般…直到有一晚，我們越界從愛撫跨到了握住彼此陰莖 。雖然仍沒發生什麼，但那晚後，我總覺得阿宏有意無意的迴避我。 「我是認真的。」每天見面的人，我卻傳簡訊給他。 「……」他什麼也沒有回，一如他總是對於我們的關係假裝無視。 他不再找我去網咖於是我一個人去玩遊戲，然後在頻道上遇到他；他不 再繼續買熱奶茶給我，反正天氣熱了我索性也不再穿厚外套站哨；他不 再睡前握住我的手，我就搬離了他旁邊的床位。 他說他交了女朋友，在宜蘭。我在即時通上裝作大方祝福，同性戀是原 罪，我這樣告訴自己，眼淚卻不爭氣的掉落鍵盤。 同袍問我們怎麼了，我說沒事、沒事。然後我撤銷了他的提早假，告訴 自己，這是秉公處理。 他開始放返台假、開始準備退伍、開始洽公不在營區…最後我們終於形 同陌生人，錯身而過時，甚至連眼神都不曾交會。 =============================================================== 「這是不是失戀？」我傳簡訊問D。 那時我與D已是好朋友，他回傳簡訊說：「我不太會安慰人。」後面擺個 鬼臉的符號。 我笑著說：「不用安慰我，這時候，我比較需要擁抱。」 「如果只是單純擁抱的話，或許我可以。」 我們假日到了鎮上的旅館休息，我抱住D時問他：「你會害怕嗎？」 他笑，然後說：「怕什麼呢」 我告訴他說，你在發抖。 我還記得那天我們將電視頻道轉到MTV台，之後再也沒有轉台，我與他擁 抱時正播放阿妹的聽海(寫信告訴我，今夜你想要夢什麼)，我雙手撫摸 他的臉龐(夢裡外的我是否，都讓你無從選擇)，然後我吻了D。 (聽，海哭的聲音，嘆惜著誰又被傷了心，卻還不清醒。) 我們一起洗澡，我繼續擁抱他跟吻他。 那晚回營區就寢時我傳簡訊問他：「你會不習慣嗎？」 「不會。跟你在一起很舒服。睡吧」他回傳。 我想D跟我一樣一定充滿混亂的感覺，關於D是不是阿宏的替代品、關於 我對D來說算什麼、關於D這個異男、我這個同男怎麼會擦出火花…。 我夢到我是個走鋼索的人，拿著平衡槓如履薄冰的走著，不管我再怎麼 害怕，已經、已經沒有退路了。 我跟D一起爬太武山 ，看了當年鄭成功下棋的地方、還有蔣中正的毋忘 在莒，在那片遼闊的景觀之中，我突然問了D，你覺得我們退伍以後，還 能像這樣嗎？ 「不要想太多。」他給我一個微笑，然後偷偷地牽住我的手。不知道為 什麼我覺得他的回答讓我不安，卻又融化在他溫柔的舉動中。 我跟D一起放返台假，兩個禮拜的假他都住我家，我們一起跑網咖、一 起去吃了家附近的平價美食，榮星市場的羊肉燴飯啦、楊寶寶蒸餃、火 車站旁邊的烤鴨…當我怔怔的看著路上帥哥時，D會生氣，當我嘴巴有飯 粒時，他會揀起吃掉。 我們還一起去參加家族的聚餐，寒軒的飲茶、屏東山區的龜鹿二仙雞， 跟他在一起好像變成一種習慣依賴、理所當然似的。 「欸，我問你，你會覺得不習慣這樣嗎？」 「不會，你表哥很有趣。」返台假最後一晚他躺在床上抱著我說。 我們做愛，然後接吻。不知道是不是快回金門了，所以他顯得相當激動 ，好幾次將我吻到喘不過氣來。 回金門後我們感情逐漸加溫，趁著假日島休跑遍了金門的各個景點，瞿 山坑道中我告訴他輕微夜盲的秘密；金沙鎮的菜市場，我們一起等待燒 餅出爐；金城鎮的街上一起吃小火鍋與廣東粥，還一起在飯店休息，做 了愛…。 某次我在連上幫一個帥學弟送便當，他發現以後非常生氣，傳簡訊問我 是不是喜歡他。 「沒有…我只是盡一個學長照顧學弟的義務罷了。」 「你說謊，你只有對我跟對他會這麼好。」 「我對你的好跟對他的好不一樣。」我堅持。 溝通既然沒有結果，於是只能靠時間來沖淡憤怒，我與D一連好幾天沒有 講話，集合時D在我前方，他舉手答又的身影不曉得為何看來有些單薄。 「你還好嗎？」我的簡訊像石沉大海，無聲無息地降落在深不可測的海 底，回應的只有一夜蟲鳴。 那個禮拜是D當值星班長，午察結束後，他例行公事的檢查寢室的內務櫃 與棉被。 其他人忙著任務或業務，寢室裡只剩我一個人，D走進來檢查時，我就一 直注視著他，他揹著值星帶沉默的打開每個內務櫃，我想他一定注意到 我了，只是裝作沒發現。 我輕輕地走到D的身後，環抱住他，不管會不會有人突然走進寢室看到這 麼親密的舉動，我說：「D，對不起。」 他側著頭用餘光瞄我，雙手作勢要將我的手拉開，力道卻很小。 「對不起。」我又說了一次，這次音量比前次小，我看到D的眼眶泛紅， 然後又心疼又難過。 「你不要這樣。」D說，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擁住他，把頭埋在他的背後，吻了他的脖子後面。 「好癢。」他笑。我則抱著他不放：「不生氣了？」 他沒回答，可是看著他的笑容我知道我們回到了以往。 「你好大膽，不怕別人發現哦？」 「不怕啊。」比較起來，我更怕你像阿宏一樣，從此離開我。 那段時光我們過得很快樂，但軍旅生涯總有劃下句點的一天，終於到了 D退伍的日子，發表退伍感言是很多連隊的傳統，我們也不例外，每個退 伍的人都會抱怨很多，但到D時，D只微笑說了句：「到桃園找我。」然 後用大拇指指了只自己的胸膛，再瀟灑的走回隊伍。 他對著我笑，以致於我覺得那句話像是對我說似的。 (桃園嗎？) 我忍受了一個月沒有D的日子，總算也退伍了，退伍後，我回到了高雄， 與D繼續遠距離的愛戀，我跟D說，我決定去桃園工作，這樣就可以陪在 他身旁。D不可置否，他說，這樣你比較辛苦。 (我其實不怕辛苦，只怕寂寞) 我去桃園找他玩，順便找房子，我到他家已是晚上10點多，我們一起到 了巷口的麵店吃了肉羹，後來回到他房間，問他要幹嘛好，D說看他玩遊 戲，我聽了很生氣，丟下一句：我來桃園可不是來看你玩電動的。然後 奪門而出。 我的手機響了十二遍，也將它按掉了十二遍，其實我不熟悉他家附近的 道路，我走到平交道附近，再過去就是一片漆黑的工業區，當我不得不 回頭時，我看到D就在我身後不遠處。 「你要去哪裡？」 「飛出有你的宇宙。」我嘟囔著，像是唱那首歌一樣。 「很任性欸你。」他笑著抱住了我。 我只是、只是…。算了，這時候辯駁些什麼似乎都不對，只要感受就好。 =============================================================== 我搬到桃園，是D開車幫我把行李送到住處。 搬完以後他要離開，我問他，你還會過來嗎？ 他搖頭：「很晚了。」 後來的幾天，我們僅在MSN上遇到，卻沒有實際的相處。 「嘿！你覺得我們還是情侶嗎？」我在無盡延伸的黑夜問他，但卻覺得 他的眼神與言詞閃爍，一夕之間我變得不認識D了，是我失憶了、還是你 健忘。 我逼他來我住處一趟，我們一如往常的做愛、無聲的達到高潮，做完愛 後他躺在我胸口上，然後抽咽的哭，他哭得很安靜、很用力，淚水將我 胸前染溼，D說，你知道我剛剛出門時，我媽說什麼嗎？我搖頭。她說， 你又要去那個朋友家嗎？你該不會再搞什麼同性戀吧。 (所以呢？你要放開我了嗎？) 「分手吧…」我們協議分手的那晚，我坐在馬桶蓋發楞，害怕的不是關 於失去你這回事，而是在往後的日子裡習慣沒有你，忍受著孤獨或回憶 反覆折磨的這件事，才是可怕。 回高雄後，他的MSN不再上線，我也每天開始自虐式的跑步，每天每天的 四公里…。 (只有大口喘氣、心跳快速收縮時，身體好像停止了運轉，如此，我才能 短暫的忘記你) 我始終不知道D跟我分手的理由，有幾年光陰，我發瘋似的問了周遭每個 朋友，都是同個問題：為什麼他改變這麼大。 後來才明白，我只是無法接受事實而已，所以才跑步吧？或是深夜跑到 一起去過的海灘喝啤酒… 我總算明白，其實答案不重要，無論他的理由是什麼，重點是人已經不 在身旁了，而他帶給我的一切美好並沒有隨之消失，這樣很好，最少最 少你知道自己曾轟轟烈烈、無怨無悔的愛過。 我可以挺起胸膛說：「那年我為了男朋友北上工作…而後…。」被笑傻 瓜就當成一種讚美吧。 我想起，D退伍前的那晚的最後一則簡訊：「今晚月亮好圓好美，如果只 有我們兩個人一起欣賞，那該有多好哇。」 噓！月光的秘密就保留著吧，整個太武公墓被照得銀亮、陣風吹過滿片 樹林時沙沙作響，我跟你初次見面的夜晚也一如這樣，「明月幾時有… …人有悲歡離合……」我低聲細細的說，漫步其中你一定可以聽到、聽 到那個流傳的鬼故事，以及其中的愛情。 -- http://www.flickr.com/photos/kuies/ 我是男生，我很色 我走在路上會看其他男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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