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第二次來這裡剪頭髮。 因為住家隔壁的某髮廊歇業了，只好沿著熱鬧的街覓到這裡來。 要不是這附近找不到家庭理髮，還真的不太習慣在這種店處理髮事。 上一次來的時候，累壞了，參展的前一天，把所有該死的東西都趕完了， 才留得一點時間來整理整理自己的頭毛，哪怕也是公事上需要的，一個體面的樣貌； 至少不要讓人以為是瘋狂實驗室的怪博士跑出來吧， 一個連續好幾周都每天加班超過十二點的工程師就是這種樣貌。 那時候帶著武士上陣前的一種悲壯感。 上次就這樣在洗髮台上不知不覺的睡了去， 在那溫柔的搓揉之中，放鬆了那繃得太緊的腦筋。 洗髮小弟一定在笑吧，我猜。 這次不一樣，是展覽獲得成功以後，給自己犒賞出國的前一夜。 同樣也是為了一個體面的樣貌，不過是帶著雀躍的心情，以及過多期望被滿足的慾念。 還是這個金髮的男孩，我約略記得他。 我不太喜歡染髮的男孩，不過作為髮藝店的員工，他們頂上是有著活招牌的使命。 想到這裡，已經給自己一個簡單的藉口排除掉金髮的嫌惡感了。 他領我上洗髮台，他輕輕捧起我的頭，但我的脖子僵硬，還放不下自衛的心防， 讓他帶著尷尬的笑容教我放鬆了幾遍。 頭皮隱約可以感受到他那雙纖細的手，我終於卸下了防衛心，把整個頭交給他擺佈。 他上次沒說太多話，大概因為我馬上就睡死了。 「剛下班嗎？」標準的第一句。 「在哪裡上班？中科還是工業區？」這也是標準的洗頭會話句型。 透過他主動引導的談話，我們漸漸聊開了。住哪裡、甚麼時候來台中的、老家在哪裡…… 這些都讓他知道了。 平常我不太喜歡跟人談這麼多的， 但是他的聲音讓我覺得放心，甚至讓我想刻意經營這段談話。 事實上我的確刻意的在經營這段談話。 「那你呢？你還在讀書嗎？」 「嗯嗯，在讀夜校」 「白天讀書，晚上在這裡打工？」 「不是，是晚上讀書，不過現在是暑假。」 「住哪裡呢？」 「這裡的宿舍」 「哇嗚，髮廊也有員工宿舍啊！」 他的聲音，很輕柔。可愛的有點偏女性的男孩子的聲音。 上次，依稀記得只有「溫度可以嗎？」、「力道可以嗎？」之類的制式性的問答。 這次，這類的話一次都沒出現唷，聊開來了。 「是喔，那你甚麼時候開學？」 「九月十七日。」 「那麼，那個時候你就改上白天班是嗎？」 「嗯嗯」 屆時，已經出國回來了，也就是說，回國之後，直到寒假為止， 都應該很難在這裡碰到他了吧。 他的手藝真不錯，撫平了我腦袋裡不知名的燥火。 我體質燥熱，頭臉常出油，因此只能維持著不太長的頭髮， 即使這樣，頂上也常油得一蹋糊塗，燥火常冒出頭皮來，多少留下些傷口。 但在他運勁自如的按摩下，頭皮舒服極了， 而且好像不斷的正對腦散發出令人歡愉的分泌物。 溫熱的水像是他擁你入懷，浸在他的體溫裡； 驟打慢揉的手勁，挑動起每一個觸感神經，經由頭部，在全身都起作用； 你漸漸的體會到，這是跟另一個男人，完全屏除介礙的一種親密的肢體接觸。 下了洗髮台之前，西裝褲都是撐緊的。 剪髮的是一位女設計師，我簡直忽略了她，有些抱歉，但我完全無法感受到她的存在感。 從鏡子裡，我偷偷的注視著金髮男孩，讀他的形貌。 洗髮台上，不太能清楚的看到他的長相。 是否很可笑？單憑聲音和觸感，就能讓一個男人撐緊他的褲拉鍊。 瘦弱，大眼，動作靈巧，很符合他的聲音跟觸感。 不經意的幾眼，看到匆匆經過的他，似乎瞄了我幾眼。 我又升起一股欲念，因而焦急的盼望著剪髮的過程快結束。 推齊了頸上的髮叢，該回洗髮台去沖淨了。 時機不對！我從鏡子裡看到，金髮男孩正在幫另一台的客人捏頸。 幸好，設計師起身接手，讓他能領我去沖髮。 我開始妄想那是設計師給他的一個小恩惠， 而他是喜歡我的。 真是惡劣的幻想。 沖髮時，不知是時間太短，還是現場有另外兩組客人在，我們之間都沒有更多的對話。 一句話一直憋在我心裡，但就是說不出嘴來。 沖完了，就這樣結束了，我有點失望，轉而鼓起莫名的勇氣，在返回座位的路上，一雙眼 直視著他，問道： 「你叫甚麼名字？」 沒想到他好像受到驚嚇一般，先是睜大了眼睛呆呆的注視著我，嘴巴像要講出甚麼又講不 出來，隨即又低下頭去，一副害羞的樣子，說道： 「要…要作甚麼…？」 我也因為他的反應給愣住了，看他羞得低下頭去，我也不忍再瞪著他看。 「下次我來，想再請你幫我洗頭。」 我腦中真是一片空白。不過他好像倒是會過意來了，告訴了我他的號碼。 原來這種店都用號碼，我以為至少有個暱稱之類的，難怪在問他名字的時候他這麼驚訝。 差點沒有聽清楚他的號碼，因為他似乎還保持在震驚狀態，講得有點語無倫次。 設計師示意接手吹風，我從鏡裡看他飛奔而去。 真是個可愛的小孩。 臨到櫃檯結帳，設計師遞上名片跟我講她是幾號幾號，我壓根兒沒在聽， 只想趕快把男孩的號碼記在這張名片上。 設計師好像看懂了甚麼，呼喚男孩過來。 男孩雙手伸直了，把公事包遞給我，臉還是羞答答的有點低。 我也有點不好意思，不敢在一個女人面前注視著他。 快步走出髮廊，熱鬧的夜市人聲吵雜，我把名片掏出來，寫下了他的號碼。 或許，以後請假在白天的時候來剪吧？ 我開始熱切的盼望頭髮趕快變長。 -- 我還記得，遊覽車上那盞壞掉的日光燈，陰險的閃爍著不祥的白光。夜路茫茫，四周 一片黑暗，雨水又那麼恰當的掩蓋過暗夜中的任何景物。在花蓮那蜿蜒的公路上，載著我 們全班的巴士，在夜雨中摸索著回到飯店的路。車上的電視機上面，播著什麼老掉牙的片 子呢？我根本不記得，因為，他那帶著柔軟髮絲的頭，正輕輕的倚在我的肩上。 ~【那些荒唐的日子】~ http://www.wretch.cc/blog/ashimo 　 http://friend.top1069.com/profile.php?ID=9539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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