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記得喔，難過的時候，只能在媽媽身邊哭，媽媽不在了，不能哭給別人看到。』 　　我一直都記得，記得這句話，更記得老媽跟我講這句話的畫面。 　　那是當兵新訓兩星期後的第一次懇親。 　　我也想不到為什麼那天，在老媽的身邊，看著老媽燉的豬心湯， 　　我會崩潰到滿臉鼻涕眼淚的。 　　明明在火車站要出發的時候，老媽問我： 　　「要我買站台票陪你進去嗎？」 　　我很堅決的說不用，頭也不回地就一個人上了火車，從台北一路到高雄當兵。 　　明明在懇親前一天還打電話跟老媽說，要她不用跑那麼遠來看我。 　　沒想到那天在隊伍裡高喊答數和唱軍歌時，還是瞄到了老媽的身影。 　　 　　一直都以為自己很堅強了，很獨立了，沒想到在老媽身邊的時候。 　　居然還哭到滿臉濕答答的。 　　 　　「老媽，妳害我很尷尬呢，我同梯的都看到我哭成那樣。」 　　 　　『那你就要記得以後要更堅強啊！』 　　『在媽媽身邊，哭沒關係，可是以後到外面去，不能哭給別人看，知道嗎？』 　　「我知道。」 　　可是，我還是沒做到老媽的要求。 　　即使是在最需要堅強的那一刻，我還是不能自己。 　　「老媽，對不起。」 　　 　　我還是控制不了我的眼淚，我像是沒有自主的軀殼，只聽見別人要我做什麼， 　　我就做什麼，要我喊什麼，我就喊什麼。 　　我只知道我的眼淚在那瞬間再也檔不住。 　　不停地落下，連擦拭的力氣都沒有了。 　　老媽，那時候的妳一定會在旁邊對我生氣吧？ 　　『不是說了嘛，媽媽不在的時候，就不能哭給別人看，要更堅強點！』 　　老媽一定會用這種口氣跟我講。 　　「老媽，我知道。可是老媽，妳一定也明白我根本沒那麼堅強， 　　　為什麼一定要自欺欺人？為什麼明明最瞭解自己兒子的人， 　　　卻說著這種自欺欺人的話。」 　　 　　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很努力地不讓自己哭出來。 　　 　　「老媽妳知道嗎？我真的有照妳說的，我努力地控制自己， 　　　我不想哭給這麼多人看。」 　　「可是當我跪在妳面前時，我真的承受不了，我甚至難過到全身發抖，不能自己。」 　　「老媽，對不起，我真的承受不了。這樣算不算在妳身邊哭呢？」 　　 　　老媽走了，那段日子我的世界像是被什麼東西抽空了一樣。 　　空空的，什麼也不剩，唯一留下的只有自從告別式後，一個人獨處時的眼淚。 　　我無法原諒自己，連最後一次在老媽面前，還是忍不住。 　　尤其是當司儀以一種怪腔怪調唸著祭文的時候。　　 　　「老媽，妳說的我都有聽進去，只是我做不到啊，老媽！」 　　 　　後來，每當朋友偶爾提起任何關於老媽，關於母親之類的事。 　　我都會不斷的笑著，不斷的笑著。 　　朋友會問：「為什麼突然笑了起來？」 　　我都回答：「不笑的話我會哭出來。」 　　當老媽知道自己第二次又得到癌症，不但復發還轉移到其它地方去的時候， 　　那時我常常熬夜在房間用電腦上網。 　　老媽總是在半夜上廁所回房間前，敲著我的房門，叫我不要熬夜， 　　身體健康最重要。但我也總是把這些話只當成老媽的碎碎念。 　　「媽媽現在還能照顧你，到時媽媽如果走了，看你要怎麼辦。」 　　是啊，老媽，我現在真的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哦，媽媽罵你，唸你是為了你好，有一天媽媽不在了， 　　　沒人唸你罵你，你才會知道媽媽的重要。」 　　是啊，老媽，就算我都知道了，卻再也聽不到妳罵我一聲，唸我一句。 　 　　每個人都絕對聽過「不要等到失去才後悔」這種話。 　　但是有些人就是這麼的鐵齒，或者說人性就是如此。 　　不管聽過多少這種道理，見過多少例子，甚至周遭親朋好友遇過類似情況。 　　只要自己還沒碰到「失去」這回事，就永遠不會體認到「後悔」的沉重。 　　很多事情，沒有親身去體驗過，都不會有那種特別的感受。 　　「老媽，對不起。」 　　即使我現在後悔著：「早知道為妳多做些什麼。」 　　「來不及為妳做些什麼」這些種種的來不及與早知道。 　　都只是像在諷刺自己，在譏笑自己般的愚蠢懦弱。 　　「老媽，希望妳現在過的很快樂，沒有痛苦，無憂無慮，無煩無惱。」 　　「老媽，希望妳有空回來看看我們，也讓我們知道妳現在過的怎樣。」 　　 　　今天母親節，我想跟老媽說： 　　「老媽，我好愛妳。我好想妳…」 　　「我好想妳…」 　　「老媽，我真的好想妳…」 　　妳知道嗎？老媽…… 　　我 好 想 妳 。 　　昨天也是，今天也是，以後也是… ----- 　　後記： 　　 　　有一本書叫「東京鐵塔」，我在老媽走了之後看完這本書。 　　後來，我學著書中作者那樣，我一個人回到了小時候住的地方， 　　那裡有我最多的記憶，最懷念的記憶。 　　我並沒有帶著老媽的牌位，也沒有吃下老媽的骨灰。 　　但是我相信那天老媽一直都陪著我。 　　那也是我想帶老媽回去看看的地方，也由於這個想法，我就去了。 　　 　　也許沒什麼意義，但就像「東京鐵塔」書中， 　　作者帶著老媽的牌位到東京鐵塔的頂樓去一樣。 　　我不知道我的老媽最想去哪裡，但我相信，我不管去哪裡，老媽都會陪著我。 　　一直陪著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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