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醫院的大門口下了車。 凌晨三點四十五分，站在醫院的大門口，往前，他的背影隨著引擎聲 越來越遠；右手邊，望得見急診室燈光亮著，像通宵達旦，我與他的不眠， 痛並快樂著。 街燈撒落黃昏的顏色，夜空深沉得像蓋上藍絨布，星星在，但我看不 見。城市荒冷的夏夜，空氣裡浮漾著植物的甜腥味，微微泛涼，我已經習 慣，並且反覆練習，關於一個人的寂寞。但是，為何還是那樣笨拙？ ◇ 他很好看。 但是有點冷漠。 我呢？ ◇ 踩在他獨居的房子的木頭地板上，我溼淋淋地走出浴室，微光裡看得 見他的臉，我爬上床，水氣瀰漫在皮膚上，被子膩膩地沾了上來，像他的 舌尖。 需索，緩慢地梳開慾望，在他寬闊的身體我瘦實的肌理上。可以擁抱， 可以撫摸，可以挑逗，但不可以親嘴（他很堅持）。我們互相吸吮，渴求 　　如同食夢的貘。 但我比較想要知道的是，究竟我們是馴鹿還是麋鹿？ ◇ 　　　　我枕在他的臂上，忽然想起了那個三十五歲的男人。 　　　　休旅車上，冷氣很冷，凍得我起雞皮疙瘩，但或許是他的故事太過感 　　人（好吧，我承認他的眼睛很好看，聲音很好聽）。 　　　　男人說，一夜情是對自己的懲罰。 　　　　他輕輕地笑了。 　　　　「你笑什麼？」 　　　　「沒有啊。」 　　　　結果闃暗的房間慢慢裂出一條靜謐的細縫，他的手指先進入了我，鎖 　　孔被開啟，真的太安靜了，以致於我只感受得到，在身體裡，他的指尖。 　　　　痛，並快樂著。 　　◇ 　　　　三十五歲的男人，說他的心在十年前初戀結束後就死了。 　　　　那些說也不說不完的故事，像聽一首悲傷的情歌，過耳即忘，連淚下 　　都來不及。 　　 　　　　做愛後的傷感是：我的胸口混合了他的與我的，潮漉像他汗溼的身體， 　　我想我會一直記得，那塊他下腹的三角形曬痕，夏季日光多麼燙人。他會 　　不會想起來，我的身體，曬得那樣不均勻？ 　　◇ 　　　　影子在我的跟前被拉得瘦瘦高高的；終於只剩下我與我的影子獨自走 　　路。醫院的廣場前停滿了車輛，像一具一具的鐵皮棺材。 　　　　我的墳墓是寂寞的凌晨四點半。 　　　　三十五歲的男人與他，和我說話的時候，都對著我笑，那樣好看，那 　　樣誠懇。 　　　　但我想我們都是一樣的人。 　　　　以一種傾斜的平衡走索，絕望地懷著希望，陪伴時懷抱孤獨，需索愛 　　但不相信愛。 　　　　我們都是一樣的人。都一樣，不會再見面。 -- 究竟，我們的相遇，是尋路還是迷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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