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墮河而死，當奈公何？」 ◇ 事情的開始和結束都很倉促，我到現在還搞不太清楚究竟是發生了什 麼事，很像《漂流教室》裡那座國小和全部學生都突然消失到未來去一樣 的感覺。 我在深夜裡洗了澡，灑上一點點ＣＫ　ＯＮＥ夏日香氛，聞得見陽光 　　和海的味道，稍微好過了一些。陽台窗外傳來後方民宅工廠機器的軋軋聲 　　響，聽起來讓人覺得是空氣從眼前慢慢地皸裂，睡意像齒輪轉動之間，全 　　被拋向遠方。沒有音樂，沒有交談聲，很靜的夜，心跳行走在針尖上一般， 　　很清晰，微微刺痛。 　　　　開始和結束，一線之隔，莊子說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倒有那樣幾分 　　意味。 　　◇ 　　　　是從ＵＴ聊天室開始的。我認識了一個叫阿欽的男生，換了照，留了 　　電話。我們聊得很愉快，就像相見恨晚的朋友。我最愛鬧他像極台客，台 　　得很帥台得很酷。也常戲稱他是外貌協會的會長，而我只是掃地的工友。 　　　　其實他一點都不台。好看是真的，酷也是真的。每個晚上我們都會聊 　　天，他告訴我他是曼都的髮型設計師，２５歲就可以當髮型設計師了啊？ 　　我也不知道，只覺得他這麼外貌，究竟是看上我哪一點，和我當朋友？有 　　時候我們用ＭＳＮ開啟語音隔著螢幕唱歌，挺好玩的，他老是跟我說他貼 　　在拓峰１０６９的徵友有多少人回應，我想也是，他看起來就是很多人喜 　　歡的樣子，偶爾他鍵盤壞了，就叫我幫他打字，他再複製貼上，他說我是 　　他交友的秘書；要不就傳來一些徵友廣告，說要介紹給我。 　　　　常常我肚子餓了，他也硬拉著我和他聊。最近中午常懶得吃，下午又 　　去跑三千，晚餐也有一頓沒一頓的，肚子餓的要命還是和他聊。我當他是 　　好朋友，因為真的挺聊得來的。 　　◇ 　　　　童話故事的結局總是寫著「王子和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但是意外的是，人生不是童話，也不可能在完美的瞬間就畫下句點， 　　成為結局；王子可能早洩要不外遇，而公主忙著解決妊娠紋和減肥。如 　　果可能的話，我現在就不會失眠寫這篇文章了。 　　　　他告訴我，該是跟我說實話的時候了，他是陪酒的，在台中新光三越 　　後面陪酒的。陪酒的，也沒什麼，只是被ｓｈｏｃｋ到了，落差好大。接 　　著他說，他對我只是好玩，沒遇過我這麼單純的人，酒店裡就是那般逢場 　　作戲，好來好去。 　　　　假的。我不知道什麼是真，什麼是假。我不知道新光三越後面是不是 　　真的有酒店，也不知道他從一開始是真的還是假的。 　 　　　　真的；假的。假的「真的」；真的「假的」。 　　　　到底那是指什麼？我真的有點不太知道。但是我知道他是認真的，認 　　真地向我承認一切只是好玩而已。 　　　　愚弄有這麼好玩嗎？他說他只是無聊。他的朋友中沒有像我這樣類型 　　的。單純，我覺得單純就是春天的兩條蟲；我不笨，只是蠢，他是這麼暗 　　示我的。突然他變得很冷酷，酒店文化，翻臉跟翻書一樣，他說。 　　◇ 　　　　我不禁懷疑，我真的那麼差嗎？（好啦，是優不到哪裡去啦。）還是 　　我做人太失敗？ 　　　　阿欽沒有回答我。他只是說我太單純，對誰都太坦白。如果對人誠懇 　　是錯的話，我只有一笑置之，雖不到掏心剖腹的地步，至少無愧於人，交 　　朋友如是，作人如是。阿欽卻說，就是這樣了，沒有辦法。 　　　　謊言與真實，只隔一張衛生紙的厚度。心境卻是天差地遠，如墮煉獄。 　　　　那也好，原來真有為了好玩而愚弄人與人感情的事，而且完美如一椿 　　謀殺案。阿欽是臨時起意的，我知道。他說，就當作是學一次教訓吧。 　　　　我掛上電話後，忍不住笑了。就像在失竊之後，收到一捲小偷寄來的 　　影帶，對著螢幕說：「就當作是學一次教訓吧！」 　　◇ 　　　　我恨阿欽嗎？其實一點也不。他教會我不要輕信別人，善信人易為人 　　之工具。 　　　　〈昔時賢文〉裡有句話這麼說：山中有直樹，世上無直人。 　　　　ＵＴ裡所見，大概都是此類。 　　　　只不過我耿耿於懷的是，自己難道有這麼糟糕，如此惹人討厭，又或 　　是長得太過滑稽善良，令人忍俊不住，非得玩笑一般才好？ 　　◇ 　　　　我在深夜裡幽幽怨怨地想起〈箜篌曲〉，一個人走進我的生命倏忽就 　　消失了，我忘了從前從前，有些人像阿欽一樣，經過了我，很傷很痛，我 　　那時還年輕一點，皮剝骨離心碎得徹底，卻也很快地就滌淨掏空，空白如 　　初。 　　　　「墮河而死，當奈公何？」 　　　　早就知道「無渡河」，卻是那樣執意，又能如何？ 　　◇ 　　　　夏日香氛散在夜裡，我的髮那樣短，窗外機械的聲響還是不絕於耳，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轉過去，思緒如沙漏直下，乾涸像沙漠的羅布泊，我還 　　是不知道事情的開始與結束是怎麼一回事。 　　　　只是，一切都過去了。 　　　　我想，我是不喜歡陪酒的阿欽的；我喜歡那個很開朗、很親切，說謊 　　的髮型設計師阿欽。 -- 連喜歡都隨著時光消散的時候，那才是真正的悲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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