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水果日報的頭條】 親愛的小熊，我現在正敲著鍵盤，心裡想著，不知道哪一天你才會 看到這些字。 不過，也許你看不到，也好。 今天是中華民國九十五年八月廿八日。（請原諒我不用西元，因為 我想，這個政治實體還沒有滅亡。） 昨天，是你國三開學之前，最後一個可以出去玩的星期天。之後， 你每個星期六星期天都要補習，輔導，唸一整天的書了。於是，你 要我載你在台北市繞一圈。我們在莒光路口加油，然後到了東區， 在１０１旁邊轉了一下，看了市政府的夜色，然後到了捷運西門站， 你的媽媽打電話來，於是走華江橋，我送你回家。 途中，我告訴你兩個秘密，第一，我是同性戀。 第二，我，喜歡，你。 在昨天之前，我在你補習的地方工作，我還是你的全民英檢的老師。 我1979年生，今年廿七歲；你1991年生，今年十四歲。 今天，我變成了一個不顧一切跟你告白的人。 我腦子裡都在想著，哇靠，要是你媽哪天突然知道，原來每天都輔 導你到深夜、還送你回家的那個補習班老師，竟然是喜歡上了她兒 子，那隔天我一定就會成為水果日報的頭條了── ◇ 「驚爆！英檢男老師性侵國三男學生！ 家長：堅持提告！」 《水果日報訊》 板橋地區某補習班教授全民英檢的ｘ姓男老師（27歲），涉嫌利用 職務之便，性侵害ｚ姓國三男同學，全案已由檢方起訴。 ｚ姓男同學在國二時，因為參加全民英檢口語訓練班，被ｘ姓男同 性戀老師多次性侵害得逞。ｘ男老師甚至教唆ｚ男學生說，一切都 是ｚ生主動開始的。 ｚ母表示，兒子一向都很乖很聽話，從小就很正常，也不曾有過任 何同性戀行為，但是自從補習之後，逐日晚歸，都是由ｘ老師送回 家，後來才發現，ｘ藉口課輔，誘導兒子進行同性戀行為。 該班負責人Ｌ女士表示，ｘ老師日前已經遭到停職處份，永不錄用。 該師行為屬於個人行為，和該班沒有關係，該班發現ｚ生異常依賴 老師，才意外發現ｚ生被迫與老師發生性行為。 該班主任Ｐ則說，ｘ老師平常一表人才，做事也很認真，雖然和同 事不太親近，也絕少透露他自己的私生活，但是實在沒有想到他會 是這樣的衣冠禽獸。 Ｃ同學（照片的眼睛還要塗黑）說：「ｘ老師平常都對學生很好， 和女學生之間的相處都很尊重，卻常常和男學生玩成一片，沒有想 到老師會是性變態。竟然性侵害三年級的學長。真的很噁心。」 精神科醫師指出，青少年時期的性向還未定，很容易因為環境的關 係，暗示或觸發而產生暫時性的同性戀行為，通常透過一定的心理 輔導，就會回復正常。專家也指出，發生同性戀行為的時候，家長 千萬不要驚慌，可以尋找靈糧堂等宗教機構，對孩子進行電擊療法， 不久即可將其性向轉變回來。 心理學家則說，孩子在青春期容易對自己的老師產生複雜的情意結， 如果老師心術不正，很容易將這種濡慕的情愫，轉化成為迷戀。建 議多讓孩子和同儕之間進行互動，接觸大自然，進行心靈ＳＰＡ來 達到靈魂自癒的效果，走出被性侵害的陰影… ◇ 算了，我掰不下去了。 ◇ 說到「師生戀」，我記得以前在上教育學分的課的時候，忘了哪一 堂，裡面真的有說到，學生真的比較容易喜歡上老師。所以老師無 論如何都要謹守師生的份際，不可以和學生太親近；就算學生對老 師流露出戀慕之情，也無論如何都要拒絕。 何況，中國人一直覺得，天地君親師，師生戀絕對是五倫之中的倒 行逆施。 就算開放如美國，師生戀也絕對是禁忌。像是一九九七年美國小學 女教師李圖娜因與十二歲男童法洛的師生戀情，被以二級性侵害兒 童罪名判處七年半徒刑，雖在二○○四年服刑完畢，並與成年後的 法洛結婚，但顯然，師生戀情還是不被美國社會所接納。 ◇ 主任Ｐ一直告訴我，不要跟學生走得太近。 阿丹也跟我說，年輕的老師的確比較喜歡帶學生出去玩，和學生走 得很近。 小寐說，他也曾經「欣賞」過女學生。 我記得，我以前有一個師大的學弟，剛畢業的實習那年，他就考到 某高工的代課老師。 那個學校的高三班裡，有一個大男孩自願當他的小老師；不久，就 對他展開了熱烈的追求。那年，實習的學弟是22歲，他的學生是19 歲。 我在想，如果我們沒有相差那麼多歲。 如果你是女生我是男生？ 或者，如果你不是我的學生、我不是你的老師？… 我的憂慮會不會少一點？… ◇ 我不知道。 你應該沒有讀過瓊瑤阿姨在她年經時的處女作，《窗外》。故事是 悲劇收場的。故事的最後，她看著她的老師，發現愛情不再美麗如 童話，而她的老師也不再是一個風流倜儻的英俊小生，而是一個邋 遢的糟老頭。 親愛的小熊啊，我沒有別的心願，但是，不要忘記我，好嗎？ 如果有一天，你身邊的人都說，你太笨、太單純、太蠢，都告訴你 說，你一定是被我騙了。如果有一天，他們都不斷地在你面前指責 我的錯，你一定不要跟他們爭辯，好嗎？ ◇ 不過，辯護這種事情，還是得要我自己來才行的。 當老師真的是一種相對單純的行業，比起我以前待的貿易公司，常 常見到很多客戶的日子來說，真的，單純很多。我的日子，除了一 個月偶爾能見一兩次面的老朋友、老同學之外，就只剩下同事和學 生了。 同事只有辦公室裡的那兩三張不常交談的臭臉，偶爾交換著學生家 長或者其他同事的八卦，我實在不樂於和他們深交。對我來說，你 們的世界真的簡單很多，你們喜歡我，會直接用你們的笑容讓我知 道；你們幹譙我，也會直接擺張臭臉給我看。 大人的世界裡就是這樣的，這個不行，那個不可以，愈長愈大，你 就會發現自己愈來愈不自由，愈來愈不快樂… 其實我不是寵你、慣你，或者，有時，我真不希望你長大。更不希 望自己長大，長大了，就會看到這個世界很多很多不合理的地方， 明明覺得很生氣，卻沒有能力改變。長大之後，一切的任性都不再 理所當然，而且愈來愈不由自主地在乎別人怎麼想，怎麼說。一面 在早餐時配水果日報，一面又害怕著自己有朝一日會變成水果頭條… ◇ 我常常跟學生說一個猴子的故事。 從前有一個科學家，在一個籠子裡放了五隻猴子。在籠子頂掛了一 串香蕉，只要有哪隻猴子企圖伸手去抓香蕉，科學家就會用水柱去 沖牠們。久而久之，全部的猴子都再也不敢碰頭頂的香蕉了。 後來，他們換了另一隻新猴子進去。新猴子看到頂上有香蕉，不疑 有他，伸手就想抓香蕉，科學家還沒有用水柱去沖，其他的四隻舊 猴子就聯手把新猴子攔住，痛毆了一頓… 再換了一隻，又被痛毆。之前那隻無辜被毆的，動手也特別用力… 再換，一直換到全籠都是新猴子了，被水柱沖過的猴子都已經被移 走了，猴子還是會去痛毆企圖想要抓香蕉的新猴子… 我記得，那個故事的結尾說：「這，就是傳統。」 ◇ 許多傳統的由來，可能都被遺忘了。 我以前有一個男朋友告訴過我，有人研究指出，古代的猶太人，因 為醫藥不發達、死亡率高，所以很重視生育。「手淫」是一種浪費 生殖能力的行為，所以是被視為罪惡的、是被禁止的。 更何況是肛交、同性戀、和保險套。 你可以想像嗎？就像是一千多年前，某個沙漠民族因為衛生條件很 差，所以他們的民族宗教，訂下了「一天洗手五次」的教規，結果 現在他們移居世界各地，醫藥發達，他們仍然一天洗五次手。 因為以前在沙漠中央一個人口很稀少的民族，害怕自己的種族被滅 絕，於是新生兒就行割禮，於是禁止男女性交之外的任何可能；結 果兩三千年之後，愛滋病盛行的今天，全世界所有的天主教都不鼓 勵保險套的使用。 他們甚至說，同性戀是罪，是該被治療的。他們給男同性戀看裸男 圖，當他們產生性興奮的時候，就施予電擊。聽說，真的有人被 「治」好了。 他們甚至會用亂石，把和同性性交的人活活打死。而且還自鳴得意 地覺得，這是在替天行道。 ◇ 嗜殺的神還能不能算是真神？我不知道。 但，我親愛的小熊啊，雖然我很不希望再被你視為一個老師，我只 希望被你當做是一個愛著你的男子；比你多活十三年的我，卻想多 告訴你一些事： 我自己是一個很討厭「莫名其妙的傳統」的人。 我記得我自己國一國二的成績很差。國三那年，我喜歡上一個成績 很好的人，於是我開始用功唸書，最後，聯考的成績，我是全校最 高分的。 我的老師、爸媽，舉了很多例子，企圖告訴我：「國三分心談戀愛， 不用功唸書的人，最後都會考很差。」但是我証明給他們看了。 高三那年我一樣是談戀愛了，我依舊考上了第一志願。 之前，我帶的是你的上一屆的學長姊，他們國三班上，有人談戀愛， 我沒有禁止。 我甚至很想告訴他們說，我國三、高三都在談戀愛，聯考都考得比 別人好。我可以嘲笑那些考輸我的第二名、第三名說：「你們就是 沒有談戀愛才會考輸我！」嗎？ ◇ 以前讀《逆女》的時候，讀到裡面，詹清清自殺之後，寄給天使一 張短短的信，上面只寫著： 「我們沒有傷害別人，為什麼他們要傷害我們？」 親愛的小熊啊，也許從今天開始，我們會面對很多很多的傷害。 也許他們會自以為，是為了你好，是為了我好，為了我們兩個好。 甚至是帶著善意的，自以為替天行道，自以為能給你治療。 也許很多同樣身為同性戀的人，會告訴我說，這是錯誤的，這是 不對的，邪惡的。你還未成年，才十四歲，而且我是你的老師， 足足比你大了十三歲。 但是小熊，千萬記得，不要爭辯，不要。不要跟他們起衝突。中 國有一句老話說：「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世界上真正的好東 西，就算沒有宣傳招牌，也會有人去排隊爭著購買。世界上真正 的正義和善良，是不會靠著攻擊別人、傷害他人而成就自己所謂 的正義和善良的。 如果師生戀是「罪惡」，那麼，我們更沒有資格攻擊那些傷害我 們的「正義」。所以，我們絕對不要去傷害別人，而且也要堅強 到，可以抵擋一切別人橫加於我們身上的傷害── 答應我，好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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