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界一片黑暗，從來沒見過光，也不知道光有多亮。 　「綺兒，今天外面天氣很好喔。」媽媽在我耳邊說著，我能聽見她聲音裡的溫柔、 　　也能感受到風吹過的觸感，更是聽得見幾公尺外小孩奔跑的腳步聲、或是樹枝上 　　 　　螞蟻觸角碰觸的聲音。 　「有太陽嗎？」我問，夏天，即使沒有太陽也是高溫。 　「有，今天的陽光很和煦，一點也不刺眼。」媽媽輕輕笑著，這句話的語調是有多 　 　　溫柔、但言語是有多殘酷。 　「樹葉是綠色的，是會讓眼睛舒緩的顏色、等到秋天，有些葉子會變成紅色，冬天 　　則會變成褐色落葉。」媽媽在我耳邊訴說這世界的變化，「前面有片花海，有紅 　　色、白色、粉紅色所組成的，黃色的蜜蜂正在採蜜，吹動的風會傳播花粉，讓植 　　物可以生生不息。」 　「還有那陽光，清晨時會從東邊升起，那時是一抹漂亮的白，接著會從雲海中浮現 　　，慢慢的閃耀出萬丈光芒，日正當中時，陽光強烈的刺眼，灼熱的難受，但到了 　　 　　傍晚，那金黃色的晚霞猶如置身於仙境。」 　「站在這樣的山頭往下望，所有建築物都是那麼渺小，這世界這麼大、這麼寬，人 　　生這麼長，我們的煩惱不過都是一丁點。」 　　每天每天，媽媽都會在旁邊這樣對我訴說這世界。 　「其實看不見也許是好，因為這世界有太多東西欺騙你的眼睛，心靈才是最美的， 　　用心去感受一切。」 　「看不見的世界也許更精采，因為可以在腦中想像出無限色彩，不受現實的拘束。」 　　療養院的護士長總是這樣說。 　　什麼感同身受，講得你們很懂似的，針不是扎在你們身上，你們怎麼可能會懂？ 　　我的世界並沒有其他色彩，只有一片無止盡的黑暗。 　　我連什麼叫做白都不知道，媽媽細心告訴我這世界顏色的變遷，我很想說，我想 　　像不出來。 　　 　　我怎麼知道金黃色的晚霞多美，我怎麼知道刺眼是什麼感受，我怎麼知道建築物 　　渺小是多小，我甚至連建築物長怎樣我都不知道。 　　越是對我訴說這世界顏色的變化，只會讓我更悲哀，杯子的形狀、樹木的大小我 　　還可以用摸的、用感覺的，但是顏色，任憑我想破頭，就是想不出來。 　　因為即便我的眼睛多努力的張大，這世界依然一片黑暗。 　「那孩子應該有雙漂亮的眼睛……要是沒有那件意外……嗚嗚。」 　「太太，您別自責了，綺兒就算眼睛看不見，但她的眼睛還是一樣漂亮。」 　　我又聽見媽媽在和醫生說話，哭哭啼啼的，掉光了眼淚，我的眼睛還是不會回來 　　啊。 　　聽說，這叫玻璃體出血。 　　我不明白這是多嚴重的意外，發生在我還在肚子裡的時候，媽媽自責懷孕的自己 　　不該跌倒，撞到桌角，雖然保住了我，但也撞傷肚子裡我的眼睛。 　　醫生說，這是幾千個人裡面才會有一人發生的意外。 　　我不懂什麼叫做玻璃體出血，聽說是手術就會痊癒的病，但我好像是特例，開刀 　　兩次還是一片黑暗。 　　我已經對恢復視力不抱期望，期望越高、失望越大，玻璃體視網膜什麼的，對我 　　 　　解說一大堆新生血管流向玻璃體的字眼，我聽不懂。 　　我只知道我看不見。 　 　「聖誕節到了，有聽到聖誕歌嗎？」媽媽梳著我的頭髮，我聽見聖誕夜的歌曲，輕 　　快的旋律徜徉在每一個角落。 　「聽見了。」 　「綺兒，媽媽今天幫妳繫了個大蝴蝶結在頭上，還穿上紅色洋裝，看起來就像是帶 　　來禮物的聖誕女孩唷。」 　「那我希望可以帶來視力給自己。」我一說完，媽媽的手停擺，我聽得出她的呼吸 　　變得急促且沉重。 　　然後她又開始落淚。 　「紅色，是什麼顏色？」我想轉移她的注意，明明看不見的是我，為什麼她顯得比 　　我可憐？ 　「紅色是世界上最美的顏色喔，聖誕紅也是紅的、臉紅時也是紅的、太陽西下有時 　　也是紅的，紅色是個溫暖的顏色。」媽媽吸了吸鼻子。 　「嗯。」 　　我沒看過紅色，但是當媽媽對我訴說紅色時，我卻能想像出它的顏色。 　　強烈、熱情、灼熱，吸住所有目光，讓人心揪。 　「人類所需要的血液，也是紅色的。」媽媽說。 　　難怪我想得出紅色的模樣，還在肚子裡的時候，看到的就是紅色。 　　我輕輕的微笑，在我黑暗的世界中，終於多了一抹紅的記憶。 　「綺兒，我要拆開妳的紗布囉。」 　「嗯……」 　　我感覺到醫生充滿繭的手將眼睛上的紗布一層層的繞圈拆下，紗布劃過我的鼻子 　　那如螞蟻輕啄的搔癢讓我不安。 　「來，張開眼睛……」醫生將手放在我肩上，在我耳邊說。 　「如果……又看不見呢？」 　「不會，會看見的，綺兒，張開眼睛。」媽媽也握住我的手，「張開眼睛，看看 　　前面的鏡子。」 　　我睫毛輕輕眨動，慢慢的將眼睛張開。 　　依然一片黑暗。 　「啊！啊啊！！」 　　我大哭大鬧，在病房裡崩潰的喊叫，醫生為我注射了鎮定劑，在我再次張開眼睛…… 　　應該說在我醒過來後，除了黑暗還是黑暗啊。 　 　「醫生……為什麼，為什麼綺兒還是看不見？」媽媽又在哭了。 　 　「我真的不懂，玻璃體的瘀血已經清除，照理說是會看見……」醫生來回踱步的腳 　　步聲在隔壁房間格外清晰，「有可能是心病。」 　「心病？」 　「在她心裡也許一直認為看不見，所以其實她身體已經好了，但還是看不見。」醫 　　生篤定的說。 　「那……那該怎麼辦？」媽媽緊張的站起來，我聽見椅子拉開的聲響。 　「看看心理醫生，做心理復健，有一個……」 　　我摀住耳朵走到窗邊。 　　為什麼怪罪到我的心？ 　　我比任何人還想要看見這個世界的色彩，我的心怎麼可能沒準備好。 　　 　　冰冷的玻璃薄薄一片，但外面的世界我永遠瞧不見。 　「玻璃體……」我喃喃的說，如果說我的眼睛看不見，是玻璃體出了問題，那是 　　不是換個玻璃體就好？ 　　我將玻璃打破，拿起其中一塊碎片往鏡子前走去，然後將玻璃刺入我的眼球裡。 　「啊───」 　「綺兒！怎麼了……啊！」媽媽和醫生的腳步聲出現在門口，然後他們停下腳步 　　驚恐的尖叫。 　「護士！護士！」醫生緊張的大喊。 　　我站在鏡子前，然後慢慢的轉過身看著媽媽他們。 　「我看見了，我看見這世界了。」我開心的笑，「這世界是鮮紅的一片。」 　　紅色的血滴滴答答流到腳下，這世界的最初與最終，都是那美艷的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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