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吶，你覺得奇蹟是什麼呢？」 在準備上車的前一刻，芬突然這麼問我。 「怎麼啦？沒頭沒腦的。」 「你回答我就是了嘛。」 有點撒嬌、有點任性，一貫的口氣，今天聽來卻頗為虛弱。 我這才注意到，她的臉色蒼白如紙，身體瑟縮於厚重外套中，是哪裡不舒服嗎？ 「妳該不會是臨陣退縮吧？『大膽芬』。」我打趣地調侃她。 芬搖搖頭，卻把話題硬生生拉回：「你覺得奇蹟是什麼？峰。」 似乎相當認真。雖然不懂平日和我一樣愛開玩笑的她，此時問這個有什麼用意？ 我還是認真地思考了一陣子。 「妳知道，我是個不太迷信的人。」輕拍掛在胸前的相機：「所以才會想用科學 的方式，解讀或記錄那些怪力亂神的事情。」 芬與我，一個熱衷於遠赴各大靈異地點探險，一個想用相機拍下所有靈異畫面。 擁有類似喜好的我們，進入了同一個社團，最後變成一對戀人。 「大膽芬」與「追魂峰」，這是我們在社團裡的綽號，我們有時也會用綽號互相 消遣對方。不過大多時候，我們仍用「芬」及「峰」互稱，畢竟夜遊過靈異地點 的人都知道，說出全名可不是什麼明智的舉動。 「如果妳要問我什麼是『奇蹟』……我會回答『必然的本身』吧？」 倘若一件事情擁有兩個以上的可能性，人們會去估算每一個可能性發生的機率， 而事情往往也會朝機率最高的方向發展；因此我所定義的「奇蹟」，就是「往機 率最低的方向發展的必然」—— 「無論結果是好是壞？」芬平靜地打斷我的說明。 「呃……應該是。」 「所以『幸運生還』跟『不小心遇到阿飄』，都能算是一種奇蹟囉？」 用持平觀點來思考問題的我，倒沒有想到這邊。只好應付性地繼續點頭。 芬喃喃念著「這樣啊」，乖乖坐上車，繫好安全帶準備出發。我也不多作停留， 收好相機便擠進駕駛座，發動汽車前往目的地。 在每個連假的深夜時分一起出遊，已經變成我們的例行約會。 不是到能仰望星空的浪漫沙灘，更非赴能俯瞰夜景的寧靜山丘，我們「約會」的 地點，是從網路流言整理出來的著名鬼屋。雖然同樣不受外界干擾，這樣的「約 會」還真是驚險刺激又陰森恐怖，完全浪漫不起來。 但是，我們仍樂此不疲。 芬今天很安靜，不發一語。偶爾還會咳嗽、發抖。 「妳真的不要緊嗎？還是今天的行程取消，我送妳回去？」 她搖頭：「我沒事。如果到時候沒好轉的話，我就在車上等你吧。」 我放慢車速，在沿途的便利商店多停靠幾次，為她買了些食物和熱湯，告訴她不 該勉強上路的。她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望著我的眼睛，又把話收了回去。 我們今晚的目的地，是一座藏於山中的廢棄屋子。據網路上的流言說，這裡氣氛 雖然陰森，人眼卻不會看見什麼奇怪的東西。要用相機之類的儀器拍攝，才有可 能捕捉得到「另一個世界」。這正合我意，畢竟照片可以重複研究，親身體驗則 容易因為慌亂而產生記憶混亂。 下了車，芬的氣色似乎恢復不少，能夠尾隨我踏進廢屋裡。 「覺得難受就一定要講喔！不可以硬撐。」我特別叮嚀。 她點點頭。這次不像以往那樣自己四處亂跑亂摸，而是緩緩跟在我後面。 灑入的月光將屋裡染抹片片薄靛，與四處傾頹的建材，形成非常不相襯的畫面。 剝落的牆壁露出鋼筋，扭曲成駭人的奇形怪狀；吱嘎作響的木質地面，時而會出 現一大片不明的汙漬。光線未及之處，黑暗依舊盤據，並傳來陣陣悶窒的味道。 那幽暗，甚至蝕去了手電筒的亮光，投映出恍惚不確定的影像。 「有時候，用手電筒照明比摸黑走路還可怕啊。」 我苦笑，將手電筒轉交給後面的芬，開始拿起相機四處拍攝。 芬依舊沉默不語。 「怎麼啦？要一直說話才能讓我確認妳的位置啊。」 放膽往前跨上高處，我往崩塌的二樓樓板按下快門。 「好的……」氣若游絲。 「不舒服嗎？要回去了？」乾脆攀上另一側的樓板，我抵住身體繼續動作。 「還好，你不用擔心我啦……」 「再忍一下下喔，我發現這棟樓的結構滿有趣的，有奇怪的夾層存在，不知道裡 面是不是藏著什麼秘密——」 手電筒的光源倏然消失。 「芬！」低頭往下看，手電筒仍舊亮著，卻是孤孤單單橫躺在地板上。 不是沉迷拍照的時候了。我急忙憑微弱的光源判斷可以落足的地方，半滾半爬地 回到地面上，拾起手電筒四處照射。 「芬！妳在哪裡？芬！回答我！」 猛地發現，四周的空氣早已陷入凝結般的死寂。 「芬！」甚至聽得見自己喉間的嘶啞。 在哪裡？她在哪裡？顧不得心中尚存的疑懼，我獨自闖進每一間黑暗的空房，在 陰森的廢屋裡來回奔跑，大聲呼喚著她。 「必然往機率最低的方向發展——這就是『奇蹟』。」 「無論好壞。」 耳邊響起出發前，我曾經說過的話語。 用芬提出的問題，我的答案。 卻不是我倆任何一個人的聲音。 回頭，背後什麼都沒有。 徒留一股從腳底升起的寒意，漸漸攀上我的身軀。 是對於靈異事件的恐懼，還是擔憂芬的狀況？我已經分不清楚。 只知道要拔腿狂奔。 衝回長滿雜草的停車處，赫然發現芬躺在車前的石子路上，昏了過去。 我急忙將她抱起，努力呼喚，卻僅得到她微弱的呼吸，意識完全沒恢復。 後頭，那股寒意似乎追了過來…… 「可惡啊！」 把芬抱進後座，我用最快的速度發動汽車，一路倒退回大馬路上。 一時之間，我還陷在逃離那詭異地方的恐慌裡。直至再度看見人煙，才猛然清醒 過來，飛車趕往附近醫院的急診部。 「張小姐目前是穩定下來了。不過……」 醫生往返翻著病歷表，面有難色：「她還沒告訴你嗎？」 「告訴我什麼？」 驚魂未定的我，思緒仍停留於那兩句，由陌生聲音所說出的話語。 結果，這件事還沒解決，下一個晴天霹靂又直擊我的心臟。 芬患了絕症。 就算用盡現代醫學的治療方式，仍然只能期待奇蹟發生的絕症。 「難怪……難怪她會問我『什麼是奇蹟』……」 我真是太粗心了。原以為她只是小病痛的身體不適，沒想到竟這麼嚴重。 我竟然還帶著她去夜遊…… 我竟然還勉強她進廢屋…… 我竟然還顧著自己拍照，疏忽了她…… 「賴先生，你也別太難過。畢竟成功治療的機率並不是零。」 連醫生的客套式安慰，都比我幾個小時前的話語還帶人情味。我更自責了。 「可以……讓我見見我女朋友嗎？」 「請便。」醫生起身，領我進入芬的病房。 枯坐於病床前，我凝望芬的睡顏不知過了多久，才開始想到其他的事。 幾經猶豫，仍舊走回車裡拿出相機，檢視今晚所拍到的影像。 並非期待能獲得什麼，只是無意識，或說習慣性地想這麼做。 畢竟我現在的思緒，全懸在芬的身上。 廢屋的照片，陰森歸陰森，倒沒拍到什麼靈異的現象。 就為了這些東西，我竟將自己的摯愛晾在一旁，沒能注意到她的異狀。 按下返回取景窗模式的按鈕，等待微弱的機械運轉聲停止動作，再予以關機。 這是我收起相機的習慣步驟。 然而，在畫面跳回取景窗模式時，鏡頭正好對著躺在病床上的芬。 現實世界裡，仍舊是芬的身影。 但在取景窗裡，一模一樣的位置，卻是個素未謀面的陌生女子。 小小的取景窗裡，女人稍稍別過頭，模糊不清的臉孔對著我，笑了笑。 必然往機率最低的方向發展——這就是『奇蹟』。 無論好壞。 -- 　　海馥羽(Cynroya) 的文字創作　　◣　　◢　　　　　　　　　　　　　　　　　 　　　　　　　　　　　　　　　　　◥◣◢◤ 　　　　　　　　　　　　　 《　無　盡　夜　曲　》 　　　　　　　　　　　　　http://cynroya.ti-da.net　 　　　　　　　　　　　　　　　　　◢◤◥◣ 　　　　　　　　　　　　　 　　　◤　　◥　　　◆◇Endless Nocturne◇◆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40.153.1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