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在東亞大陸上，有一個脫離帝制，以民主為訴求的新國家誕生了—— 然而，戰爭仍舊沒有結束，和平尚未完全到來。 此時此刻，在這片廣大土地的某處，一個極不起眼的小城鎮裡，燒殺擄掠正瘋狂 肆虐著。鎮民死的死、逃的逃，每個人都衣衫襤褸、灰頭土臉，手邊至多只拎著 稚齡幼子，身上看不到任何家當，令人不禁懷疑，若是真的能成功逃出生天，接 下來的日子又要怎麼過活？ 突然，逃難的人群中出現一對年輕的雙子兄弟。 明顯較為白淨、健康、有氣質的臉孔，卻抹上與周遭民眾相同的恐懼之色；體格 亦較為突出，高大挺拔到不像這個貧弱的時代會養出的孩子。兩人身上穿的雖是 平民衣裳，不自然的精緻布料與車工，倒有種畫虎不成的虛偽感。 一切的一切，都顯示出：他們不像是應該會出現在這裡的人。 「傑！來這裡！快！」 所幸眾人只顧逃命，沒有太多人注意到這對奇異的兄弟。他們臨時發現了一幢半 毀房屋，緊急脫隊竄入其中。根本等不及確認後面有沒有追兵，先跑進屋子的哥 哥一邊尋找適當的隱蔽角落，一邊急急忙忙地在懷裡亂掏。 「豪！時空跳躍機還在嗎？」 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名詞，由接著衝進屋內的弟弟口中說出。 「正在找啦！奇怪，我明明放在……哇啊！」 斷裂的樑柱無預警崩落，嚇得兩兄弟往後跌入瓦礫堆，翻了三個大滾。 手掌大小的機器掉落地面，發出滋滋的不祥聲響。 「糟糕！」 聽見聲音的兩兄弟，一瞬間完全忘記肉體的痛苦，立刻跳起來尋找那台機器，確 認它的狀況。結果才剛將它拿起，上面的雙指示燈便已熄掉一邊，剩下另一邊閃 爍著不穩的光芒。 「搞什麼鬼啊！這樣我們要怎麼回2081年的世界？」 「喂！是你自己說要來的耶！我可是捨命陪君子喔？」 「那你也找個沒戰爭的地方降落啊！」 「誰會知道民國元年的世界哪裡沒有戰爭？歷史課本只會記載重要事件啦！」 「我不管！我現在就想回家！」 「吵死了，你以為我不想啊？」 兩人努力嘗試修復機器，指示燈卻聞風不動，仍舊保持熄滅狀態。 而另一邊的指示燈，光芒也愈來愈微弱。 兄弟倆總算安靜下來，開始思考對於十九歲的年輕人來說，太過殘酷的問題。 「我們……只有一個人能先回去了。」 豪的語尾雖然是以句號作結，但其實是把問號丟給弟弟。 「……誰先？」 凝重的氣氛快速暈開，將民國元年的世界隔絕在外。 沉默長長地持續著。 「……別那麼悲觀，反正只是誰先誰後的問題。一個回去了，立刻開一台新的時 空跳躍機過來接人，如此而已。」豪平靜開口。 「那麼，你的意思是……你打算拋下我囉？」傑非常不安。 「不，這話是說給我自己聽的。你先回去，傑。」 乾脆地遞過時空跳躍機，豪不願正眼看弟弟。他很害怕，害怕人類貪生怕死的本 性會戰勝手足之情，讓他反悔做出這個決定，最終搶回機器，自己先逃命。 沉默再度籠罩。 「我知道了。」傑收下機器，轉而遞出一個偽裝成葫蘆的容器：「那麼『細胞高 速活性化藥劑』給你，以便不時之需。」 顧名思義，那是一種藉由刺激細胞再生能力，加速新陳代謝來治療的藥劑。無論 是疾病或外傷，它都能用快速生長、替換為健康細胞的方式，讓患者在短時間內 「看起來」自然痊癒。不但萬用，而且還能符合時空跳躍法令，避免讓未來世界 的技術不小心流傳到過去世界，造成時空混亂；亦能輕鬆騙過當代人民，以為這 些（未來）人真的只是因為體格健壯、恢復力強，所以才能很快痊癒。 豪未答腔，安靜接過葫蘆。 「那麼我走了。我一到2081年的世界，就立刻回來接你。」 拍拍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哥哥肩膀，傑凝重地按下按鈕。 寂靜褪去，民國元年的空氣再度吹進半毀空屋。 「我要……活下去。」 握緊葫蘆，豪想辦法壓抑因恐懼顫抖的手，拚命告訴自己，傑一定會來接他。 追兵的聲音接近，豪咬緊牙根，啜下第一滴藥劑。 然後，舉起隨手拾得的鐵棍，衝向戰火瀰漫的藍天。 豪選擇了他所熟悉的中華民國政府。 儘管他知道往後的歷史會怎麼演，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坐上任何高官之位。 他一直很小心地掩飾身分，藏在芸芸眾生中，等待弟弟的出現。 他加入國軍，經歷過無數戰役，去過無數地方。 清朝餘黨、軍閥官兵、日本人、甚至歷史上與台灣纏鬥好幾十年的共產黨，他全 部見過。也親眼看到許多歷史課本上的人物，活生生地在他眼前走動、說話。 他隨著國民政府遷來台灣——雖然早了一百多年，但踏上日思夜念的故鄉土地， 仍令他痛哭失聲。之後，政府從重軍備轉為重內政，十大建設、百業發展，以及 台灣政壇的風風雨雨，他全看在眼裡，卻從未參與。 數十載過去，因為持續地按時喝藥而能常保年輕的豪，仍舊沒有等到傑。 為避免被人懷疑，他每隔幾年便更換住處，台灣東西南北跑透透，沒有一個地方 是他不熟悉的；卻也是最陌生的。 最壞的情況，是藥全部喝完後，時間也還跑不到2081，民國一百七十年。 「我得這樣無親無故地死去了嗎……」 由於2081年的時空法令，對於過去的世界採取極端偏差的保護，因此時空旅行者 毫無人權、保障可言——直到真的受困，豪才徹底明白這項法令有多麼不公平， 但他仍願好好遵守，因為他不希望變成歷史罪人。 然而某天，這分堅持突然煙消雲散。 「或許，未來必須要靠我來開創。」 發明時空跳躍機！如果沒有這項發明，「能夠時空旅行的未來」便不會發生。 大感振奮的他，開始循線追回那遙遠的未來記憶，構築出時空跳躍機的藍圖。 不過，他仍缺乏許多要素。其一便是科技，他最需要與之相應的科技。 這就好比在沒有電力的時代裡，即使明白電器怎麼製造，也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於是他又繼續等待。一邊實驗、一邊等待科學的進步。 然後—— 2011年元旦夜，那台在民國一百年的世界裡，根本是超越時代的機器完成了。 「我終於可以回去了……」 明明外表還很年輕，豪流起眼淚的模樣卻像個老頭子。 這是台灣深山裡，某座隱密的地下實驗室。 豪知道時空跳躍機現在還不能問世，因為他利用未來人的知識，讓這台機器提早 近一百年出生。若是此刻走漏消息，整個世界的未來一定會隨之改變。 他安分地枕臥於實驗室內，等待「未來」迎接他。 半夢半醒之間，他又憶起民國元年的光景，那個戰亂不斷的時代。 然後是軍閥內鬥，然後是對日抗戰，然後是共產黨……最後國民政府遷至台灣。 他想著近一百年來發生的所有事情。 想到要結束這一切，想到要拋棄這一切。 「……等等。」 一個思考迴圈在他腦內連結起來，形成危險的環。 「如果我發明了時空跳躍機，而讓2081年的未來發生，使傑能夠回來接我……」 但是，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的時間點，勢必也會有類似的慘劇發生吧？ 因為時空跳躍出差錯，使得某些人被留下，於陌生的時代內孤單痛苦地等待。 豪的目光轉向那台時空跳躍機。 「不行，這東西不應該被發明出來！」 決心要犧牲自己的存在，換取「沒有時空旅行的未來」，豪顫抖的手拿起鐵槌。 即使自己會被拋棄在這個落後的時代—— 「豪！不要啊！」 一雙纖細的少年手臂由身後抱住他，袖口衣料與民國元年那時一模一樣。 鐵槌無力墜落。 「傑……是你嗎？是你嗎？」 匆匆轉回身，豪望向完全沒有改變，與自己擁有相同面孔的雙子弟弟。 兩人相擁而泣。 「對不起……讓你等了那麼久。」 「不是說好，一回2081年就立刻掉頭來接人嗎？」 「的確是這樣，但是……」傑搔搔頭，似乎不太確定該怎麼表達他即將要說的複 雜時空理論：「如果我那樣做，會造成時空矛盾的……智大哥說，要是我回到民 國元年的世界接你走，『能夠時空旅行的未來』便不會發生，因為時空跳躍機根 本沒被發明出來。所以我只好調整跳躍點，選擇你發明這台機器後的時間……」 以傑的視點來說，他的確實現了「一回2081年便立刻掉頭接人」的約定；然而受 到兩人的大哥點醒，他忍痛將跳躍目標換為2011年，也就是歷史上，那台由台灣 深山中挖得的謎樣原型機上，用年代鑑定法推測出來的時間點。 「好了，剩下的回去再說吧，全家人都很擔心你呢。」 傑慚愧地摟緊豪的肩膀，指向身後發出華豔光芒的時空蟲洞。 「不。你自己回去就好。」 「咦？為什麼！」驚訝迅速佔滿傑年輕的臉龐。 豪緩慢平靜地說明：他打算犧牲自己的存在，讓「能夠時空旅行的未來」不要發 生，以免有更多像他們這樣的悲劇出現。 傑當然不願接受；但是豪的堅持比他更加頑固。 時空蟲洞的光芒逐漸淡化。 兩兄弟爭執之下，豪硬是把傑推進蟲洞，自己則轉身重拾大鐵槌，高高舉起—— 最後，卻是四隻手一齊揮落。 誕生不到兩小時的超科技時空跳躍機，就這麼化作一堆廢鐵。 背後的華豔光芒亦瞬間消失——因為歷史已經改寫，即使到了2081年，時空跳躍 的技術與機器仍不會出現。或許在更久之後的未來會吧？但不是2081年。 「傑……」 率先放掉鐵槌柄，豪倒退數步，想再度確認自己以外的那雙手是不是弟弟的？ 雖然，這樣做一點意義也沒有。 尚未從輕微的喘息中恢復，傑用他那和哥哥一模一樣的雙眼注視豪。 「……我留下來陪你。畢竟，這個禍一開始就是我闖的。」 「你不必為了這麼愚蠢的理由贖罪！」 「這不是贖罪！而是我怎麼可能扔得下你！我們是雙胞胎耶！」 沉默睽違百年之後，再度籠罩於兩兄弟之間。 「……謝謝……謝謝……」 低聲呢喃由豪口中逸出，帶有百年滄桑的無奈。 「別這麼說，我們就在這個時代內好好過完餘生吧。」 突然想起什麼，傑回頭問：「對了，『細胞高速活性化藥劑』呢？」 「早喝完啦。最後一滴的延命效果，大概也在跨年那瞬間失效囉。」 「是嗎？那接下來就是我們真正的人生了呢。」 傑執起豪頹喪的手，將他拉往夜色漸漸褪去的戶外。 群山環繞的景緻裡，遠方山稜線正慢慢透出光芒。 那是民國一百年的第一道曙光。 已經孤單看過九十幾次曙光的豪，今年第一次有人陪伴他。 未經漫長歷史磨鍊的傑，還像個二十歲的年輕人般歡呼、驚奇；相對地，看遍民 國百年演變的豪，只是淚濕眼眶，看不清眼前的景色，亦說不出任何話。 我們要一起活下去。 即使可能活不到2081，即使可能再也看不到熟悉的那個時代來臨。 我們還是要一起活下去。 在民國百年的第一個日出美景裡，豪與傑互相祝福對方。 「新年快樂。」 -- 　　海馥羽(Cynroya) 的文字創作　　◣　　◢　　　　　　　　　　　　　　　　　 　　　　　　　　　　　　　　　　　◥◣◢◤ 　　　　　　　　　　　　　 《　無　盡　夜　曲　》 　　　　　　　　　　　　　http://cynroya.ti-da.net　 　　　　　　　　　　　　　　　　　◢◤◥◣ 　　　　　　　　　　　　　 　　　◤　　◥　　　◆◇Endless Nocturne◇◆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9.85.239.1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