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十月，深秋，淺夜。 即使在這上班族下班、出來覓食，夜生活即將開始之時，這股熱鬧，仍無法消去濃濃的秋 意。 十月，深秋。 在台北鬧區中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的居酒屋，老闆放著鄉村風的音樂，用那輕快的動作準 備著餐點。 只有一位上班族。 不知道是不是這裡太隱密，大約十坪大的店內只有老闆和那位坐在櫃檯前的上班族。 那位上班族看起來只是位普通的男性，年約三十歲，一旁的公事包鼓鼓的，似乎裝了不少 文件。 「你是生面孔呢。」老闆送上了餐點，對那位上班族說，「通常會來我這家店的，都是熟 客，你是第一次來吧？」 「嗯，是的。」上班族拿起餐點旁的清酒，小酌了幾杯。 「今天，想自己靜一靜。」 ＊ 那年，我讀高中二年級。 正值青春年華的我喜歡隨手的揮灑個幾筆，創造一個沒有人知道的世界。 那個世界，叫做小說。 從小，我就是個什麼都做不好的人，功課不行，體能也很差，更別說人緣了，我總是口無 遮攔的批評他人，不管在哪，人緣都差到不行。 那天，我一如往常的走回家，書包裡裝的不是課本，是滿滿的活頁紙，那是我創作的地方 ，我存在的地方。 在還沒出校門，經過一個人煙稀少的草坪時，一陣強風吹過，將我的書包吹開，將裡面的 活頁紙吹的滿天飛。 我死命的追著那些活頁紙，一一將他們放回我的書包。 然後，抬起頭，我看見一名女學生，手上拿著一疊活頁紙。 「這是你的文章嗎？」她津津有味的讀著。 「還給我。」我說。 「你的文筆不錯呀。」她微笑著將活頁紙還給我，「你好，我叫陳曦，目前正在找能一同 創作的朋友，你有沒有意願呢？」 「……沒有。」我把活頁紙收回書包，轉身要走。 「別這樣啦！我都自我介紹了，你好歹也要告訴我你的名字。」她拉住我。 生平第一次被女孩子拉住，這讓我愣住了。 「……我叫余暉，這樣行了沒？」我甩開她的手。 這時我才看清楚她的長相，天真的眼神、飄逸的長髮…… 然後，她露出了我一輩子也忘不掉的笑容，對我說：「很高興認識你，余暉。」 ＊ 「那你還真是挑對地方了。」老闆回到櫃檯內，開始準備另外一道餐點，「在這深秋的淺 夜，夜生活即將開始之時，總是讓人想挑個地方，享受這難得的清閒。」 「是呀。」上班族將裝清酒的罐子交給老闆，「再來一罐。」 老闆輕輕笑著，再給了他一罐清酒。 「啊，十月了……」老闆繼續準備著餐點，輕輕感嘆了一下。 「是啊，十月了。」上班族停下了用餐的動作，似乎想起什麼。 「又到了，諾貝爾獎頒獎的時候了。」 ＊ 從那之後，陳曦每天都到我班上來找我。 後來我才得知，她就在我隔壁班而已…… 「余暉！」她總是毫無顧忌的在門口大叫我的名字。 「妳可不可以不要叫這麼大聲啊。」我在眾目睽睽下走到了門口，對她說。從第一次見面 到現在，也過了兩個多禮拜。 「不這樣的話你不會出來嘛。」陳曦嘟著嘴說，「今天的進度寫好沒呀？我好期待呢！」 「還～沒。」我敷衍的回答，自從她看過我的小說後，她每天都會來催我寫稿。 「真是的！我可是把今天的進度寫好了喔！你也要快一點！」她拿著幾張活頁紙給我。 「好啦……」我無奈的嘆了口氣，「妳放學再來找我吧」 「嗯，就這麼說定囉！」她笑著說。 即使我拒絕了，她還是把我當成一同創作的朋友，每天來催稿，也每天給我看哪寫的小說 。 班上的人一直傳著我和陳曦的八卦，真是的……那女孩怎麼一點警覺都沒有啊？ 慢慢地，我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每天和陳曦討論著小說的內容，每天為對方打氣，小說再 也不只是我一個人的世界，而是我和她的世界。 ＊ 上班族用完餐點，付了帳，準備離去時，老闆又給他幾個烤肉串。 「這是老闆請的，看你那個表情待會要去見人吧？」老闆輕輕笑著。 「呃，是的，謝謝……」上班族不好意思的收下，便離去。 上班族開著他那台平民車，從喧鬧的台北市區開到了陽明山。 陽明山的夜景是台灣最美麗的風景之一，從陽明山上看下，台北盆地的燦爛燈火在眼前閃 爍著，如同地上的銀河般閃爍著。 車子奔馳在仰德大道上，車內聽著警廣的新聞，上班族的眼神中，帶著一點急迫，帶著一 點期盼。 ＊ 後來，我們進了同一所大學，我就讀建築系，她就讀外文系。 我們學校外文系的教授是某屆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得意門生，聽說他從他老師那邊學到了 許多關於寫作的事，因此有空的時候我也會去旁聽他們外文系的課，為的就是希望能聽到 一些關於寫作的技巧。 我從陳曦那邊聽到了許多關於那個教授的事情，她也拿了那位教授的書給我看，怎麼說呢 ……十分艱澀難懂啊。 「所以你才唸建築系，不是唸文學系。」陳曦這樣說。 陳曦長的那麼甜美，追求的人也多，但是她都一一拒絕了。 我問她為什麼，追求者不乏電機系的高材生、籃球校隊的帥哥或是氣質出眾的文學系學生 。 她只說，還不想交男朋友。 然後她俏皮的問我，怎麼還不交女朋友？ 我只是笑一笑，沒有回答，總不能告訴她，這幾年來，我已經喜歡上她了。 那年，我們大三，深秋，在陽明山上的某間餐廳，我們看著夜景，又各自完成了一部小說 。 「這是我們認識以來，第四部小說呢！」陳曦珍惜的抱著她的活頁紙堆。 「是呀，妳的筆觸不再像以前那麼堅硬，多了種柔和感。」我收起我的活頁紙堆，然後說 出我的感想。 「你的寫作技巧也進步了許多呢！劇情的鋪陳也一部比一部精采了！」陳曦微笑著說。 「那是因為有妳的幫助呀！」我微笑著。 陳曦輕輕的笑著，然後低下頭，對我說。 「余暉，我要出國了。」 ＊ 上班族停好了車，打開了車內的燈。 他打開了一旁的公事包，拿出活頁紙時，一個小盒子跟著滾了出來。 他把那小盒子放進口袋，然後繼續修改著那疊活頁紙。 接著他又拿起了一支雞肉串，慢慢的品嘗。 然後，他望向窗外，似乎在等待什麼。 ＊ 陳曦出國前一個禮拜，我們兩個去找了那位外文系教授，請他看看我們的小說。 「你們兩人寫的都很不錯。」幾天後，教授主動來找我們，然後跟我們說他的感想。 「陳曦的小說猶如白天即將降臨般，替這個灰暗的社會帶來了希望。而余暉的小說則是從 另一個角度，來諷刺這社會種種不平。」他之後又說了一大串，但我都不記得。 「有沒有意願出版呢？」教授問。 我和陳曦對看了一眼，「那就拜託您了。」教授說。 他幫我們找了家出版社，然後就開始做出版的準備了。 陳曦後來去了英國，然後就在那邊找工作，定居了下來。 書拖了一些時間才出版，但我們都沒有因此成為作家。 出版的隔年，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跟陳曦通的電子郵件中也得知她在同一年找到了公務 人員的工作。 我們約定，書出版的下一個諾貝爾獎頒獎日，要一起去看陽明山的夜景…… ＊ 上班族下了車，伸了個懶腰，原本老闆要他送人的雞肉串已經被他吃完了。 他往路的另一頭看去，看見一輛車駛了過來。 「你依約前來了……」一位女性還有一位中年男子走下車。 「嗯，我來了。」上班族說，「教授，恭喜你。」 「呵呵，不用恭喜我，是當初看了你們兩個的小說，讓我重拾創作的希望了。」中年男子 說，「那時從你們的眼神中找到了以前的熱情，如果不是你們，我可能一輩子都不再創作 了呢。」 中年男子坐進車內，「你們好好聊吧！四年沒見面了，應該有很多事可以聊才對！」他笑 著說，然後開車離去。 兩人望著那輛車離去後，那女子轉過頭，面向那位上班族。 「好久不見了，余暉。」她說。 「嗯，好久不見了，陳曦。」上班族說。 然後，余暉從他口袋中拿出一個小盒子。 他跪了下來，在陽明山美麗的夜景中，打開了那裝著鑽石戒指的盒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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