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s://fatisuya.pixnet.net/blog/posts/936439255960440028 從佐竹靖彥的《劉邦》開始一系列秦漢史的閱讀，包括李開元的那三部曲(現在應該是四 部了，簡體新出了一本)，到如今這本《逐鹿》，都在改變我對這段歷史的看法。 張詩坪我是在他跟胡可奇合著的那本《安史之亂》中認識的，彼時給予我的那種抽絲剝繭 跟重新推敲某些傳統觀點的手法，印象很深。《史記》是部經典名著，但即便是太史公也 無法解決許多空白與爭議，他的處理方式就是盡可能地留下資料讓後世人們自行去判斷抉 擇。這不失為一個出色的作法，但也讓很多史事依舊撲朔迷離，或者爭議依然無法解決。 畢竟有很多事情真的就是缺乏鐵證，已然無法知曉原貌了。史家們各自的嘗試還原，只是 一種「歷史解釋」，而這在每個人不同的立場與觀點下會產生不同的見解，文人又總是相 輕，最後只有更多的爭吵不休。 比如說，李開元對楚系外戚在秦始皇早期執政的影響，有著大膽且細膩的推論，他甚至認 為，贏政的正妻便是該國王室成員，而長子扶蘇有一半敵國血統！而佐竹靖彥則主張劉邦 跟項羽實際上年紀相差不大，幾乎可以算是同輩人。當然，這些都是很難找到鐵證，只能 看其背後的分析有幾分說服力，剩下就見仁見智了。張詩坪在這本《逐鹿》，從副標體亦 可得知，他將提出許多「新說」，也將面臨如上的問題。 ‧真實面貌的漢高祖 多年以前，看過一部中港台合拍的電影，就叫「西楚霸王」。項羽由呂良偉飾演，虞姬是 關之琳，劉邦則是請了張豐毅，呂雉則是鞏俐。可能年輕一點的朋友不太清楚這些演員明 星了，不過我簡單形容一下，前面一對就是青年俊男美女組，後面一對則是深沉幹練的中 年夫妻檔。這基本上符合「一般大眾」認知的「歷史形象」。多年後我又看了一部「鴻門 宴傳奇」，還是一樣，項、虞分別由年輕帥氣又貌美的馮紹峰跟劉亦菲飾演，而劉邦則找 了當時已經屬於中年的港星黎明，維基百科直接把他的人設寫成「劉邦為義軍首領，圓滑 奸詐，巧舌如簧，膽小如鼠，能屈能伸。」 張詩坪認為，這種形象，是中期以後的漢朝官方的「刻意塑造」跟民間渲染累積而成的。 聽起來很詫異吧？ 作者的論點是這樣的。其實司馬遷在《史記》中對劉邦是讚不絕口的，儘管論帶兵不如韓 信，戰略不如張良、內政不如蕭何、詭計不如陳平，但劉邦卻是樣樣都通點，而且能從善 如流，迅速明白什麼是正確的意見；更重要的是，他有統御人心的手段，以及妥善分配各 方利益的智慧，甚至在《貞觀政要》中，也認為唐宗在這方面不如漢祖。 而歷來統治者在創業時都會說「天下有能者居之」或「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但等到自 己坐上那個位置之後，又轉過來反對這種說法了。劉邦憑著那天授的才能從秦朝與項楚手 中取得萬里江山，難道哪一天又出現跟他一樣的人物時，也能云「彼可取而代之」嗎？ 當然不行。 所以漢朝官方對於民間流傳的那些關於劉邦黑料不但不加以禁止，反而是親自下場「彙整 編修」。他們主打的是，「即便是有這些缺點」，劉邦依然憑著其天命取得了天下，這是 不能改逆的神話。 這個見解相當有意思。一個著名的故事，梟雄石勒曾說，他不屑曹操跟司馬懿的欺詐篡奪 ，可以跟劉秀一較高下，但碰到劉邦就只能北面事之。這樣一個自視甚高的異族豪傑，說 出如此的話語，是很值得深思的。 ‧楚霸王項羽的虛實 民間流傳著一句話：「王不過項、力不過霸、將不過李、拳不過金」，人們對於項羽的軍 事能力有極高的評價，有意思的，同個時期偏偏還有個「兵仙」韓信，倒是很少有人比較 他們倆。 不過本書作者一直想表達的一件事情，如前所述，劉邦有被刻意「削弱」，那麼，項羽是 否也可能是被「放大」呢？遠流以前出過已過世的作家陳文德關於楚漢爭霸的書，主打的 就是「以弱勝強」。張詩坪問：如果，這也是刻意營造的假象呢？ 傳統給人的感覺，項梁跟項羽是同時登場的，名為叔姪，情同父子。甚至前者死後，權力 地位好像就直接交接過去了，張詩坪對此頗感疑惑的。以項燕為首的楚系舊將一族的餘黨 ，在國亡之後依然活躍民間，項梁就可以躲在江東養精蓄銳，秦地方官也只能睜一隻眼閉 一隻眼。就這樣一個宗族，也許項梁彼時是眾人的領袖，但歷史書沒有交代他有沒有兒子 ，所以在戰死之後，項羽那看似理所當然地接手，是毫無爭議的嗎？族內沒有其他人有意 見嗎？ 被擁立的楚懷王熊心在項梁死後，突然提拔了宋義接手抗秦大業。這位突然殺出來的是何 人呢？ 郭沫若推論，當初一起送別荊軻的楚國客卿宋意，就是此公，他可能是寫下《笛賦》的楚 國貴族宋玉之子。在官場不得志，便成為遊俠，跑到燕國當客卿，負芻時代回國擔任令尹 ，楚亡後在民間隱姓埋名。熊心當權後，他又復出，成為壓制各路軍頭的打手，並發揮其 舊貴族的政治影響力，與北方的齊國聯手，擔任援趙的楚軍主帥。 他在安陽不前，不是畏戰想要坐觀成敗，而是要等齊軍來會合，增加自己實際可控的力量 ，共同壓制那些不十分服從的軍頭。項羽看破了這一切，利用那些同樣心懷不滿的其他將 領，發動兵變奪權。這個事件背後我們要理解的是，當時復興的楚國，其實是各路勢力的 聯合體，他們只共同奉楚王為尊，卻有著自己的獨立性。項羽、劉邦也都是底下的一員， 各自帶著自己的嫡系，打著心中的小算盤。這場兵變，可以看作是一場與王權的較量，而 熊心失敗了。 但，贏得這場較量的項羽的威勢又能有多大呢？ ‧這是一場拉幫結派的鬥爭 1993年，著名的日本遊戲公司光榮推出了以本書背景為主題的遊戲“項劉記”。其玩法與 其另外一主力系列的“三國志”、“信長之野望”不同，兩位主角項羽與劉邦都是「盟主 」，比起純攻城掠地，遊戲更希望玩家能夠拉幫結派，在以武力為底的情況下透過更多外 交手段來取勝。 這其實相當符合時代背景。 傳統敘事會讓人容易模糊了焦點，但事實上，劉邦如果光靠其嫡系部隊，是很難在這場爭 霸戰中取勝的。他靠的是不斷拉攏與挖腳原本的敵人，使其倒戈，削弱項羽的力量才贏得 天下。畢竟最初大家起來聯合抗秦，項羽也只是成為各路諸侯中的頭頭，當他的力量逐漸 無法威攝群雄時，就會被取而代之。 而項羽成為盟主的關鍵點，就是著名的鉅鹿之戰。傳統以項羽“破釜沉舟”的故事作結， 但張詩坪在《史記》中看到有不同的說法。 關東日益糜爛，秦朝內部也發生權鬥，趙高發動政變清除了李斯等前朝舊臣。同屬一個派 系的章邯甚感不安，擔心自己會被中立的王離奪取兵權。於是他故意自己去擔任守護糧道 的工作，讓王離率領自己嫡系的疲憊之師去包圍鉅鹿。 項羽察覺了這個狀態，他先攻擊糧道，章邯一敗即退，丟包王離讓他成為孤軍，打算借刀 殺人。而當時原本在附近觀望的六國聯軍發現這點後，立刻上前包圍殲滅。換句話說，鉅 鹿之戰，雖說是項羽主導，但並不是如傳統說法由他一戰定乾坤，最多就是他創造了勝利 的契機而已。證據就是，戰後項羽還花了很多時間整合聯軍，逼降章邯，這才讓劉邦有機 會先入關中。項羽雖然取得了盟主的地位，但是他實際真正控制的嫡系兵力有限，其實並 沒有傳統說法中的那樣「無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視」。 劉邦之所以前往鴻門宴，不是純粹畏懼項羽，而是他知道自己犯的是眾怒。關中的秦國舊 領是各路諸侯眼中的肥肉，想獨吞就要準備被圍毆了。至於項羽不殺劉邦也不是過去通說 中的「婦人之仁」，實在是他們兩人都是「楚軍」，彼此之間火拼，只會便宜了其他各系 。而且按照前述的思路，項羽也沒有多大的優勢，即便殺了劉邦，也要承受其手下的怒火 ，加上周圍未真正心服的各路諸侯，搞不好會陰溝裡翻船，更別提還有楚王熊心在虎視眈 眈，想著隨時奪回主導權。作者認為過去的通說都只是後來劉邦取得了天下後的倒果為因 而已。 關於戰後的大分封，張詩坪認為項羽已經盡可能在自己可控範圍內重新分配蛋糕。至於他 為什麼不留在關中，主要是因為當時的秦人仇視吧。雖然作者認為項羽並沒有真的「坑殺 秦軍二十萬」，但還是有屠戮了一些比較難控制的禁軍，這可不是一下子就能化解的事情 ，項羽可沒那個時間。 至於過去通說這是一場「恢復六國」的歷史倒車，錯了，其實反倒是一場大型的「下剋上 」。不要忘記了，包括他自己在內，都是剛復興之六國的臣下與將帥，如今一個一個脫離 舊主裂土封王，明顯的是在搞新秩序啊。再說了，他自己也只是各路諸侯中的一個，頂頭 還有楚王，想搞什麼郡縣制，太超現實了。(當然也可以反過來說這就是劉邦能有四百年 天下的原因) ‧霸王的敗 那麼，項羽的問題是出在於，他自己親手把自己打造的秩序給摧毀了。最關鍵點自然是殺 死義帝，你帶頭「下剋上」，當然也沒資格要求大家什麼。 作者指出，項羽早期的軍事優勢，部分是來自於他是群雄中最早學會使用突騎。這是從秦 軍跟北方遊牧民族中招募來的，他們幫助項羽在彭城之戰痛打漢王聯軍。迫使劉邦也不得 不從自己收編的秦軍中找懂得騎兵的人才，整編出自己的部隊來與之對抗，才逐漸抵銷這 個劣勢。 ‧劉老闆其實挺能打的 作者最後一章講了兩件事情。一是借英布之口稱讚劉邦的用兵能力。二是說白登山之圍其 實沒有史書上強調的那麼嚴重。劉邦帶著騎兵跑前面不小心中伏被圍，但城內糧草還夠， 牆也很穩固耐打，主力也在後面快趕上了，更重要的是其實匈奴根本沒有攻城武器，也沒 準備圍城的計劃。只是說天子被圍到底不好看，所以兩邊各自找了個台階下就和談了事。 冒頓連親爹都敢殺的，會因為枕頭風就放過大獵物嗎？ 張詩坪最後的最後，還替劉邦叫個冤。傳統都把他跟朱元璋搞成忘恩負義殺功臣的皇帝二 人組。但其實細看，那些漢高祖無情剷除的幾乎都是異姓王，屬於「加盟店」，「不服管 教」，有高度造反風險的。真正嫡系老夥計，作者說盧綰他逃到匈奴是想找機會當面跟劉 邦解釋，不是真反。比較冤的應該是韓信，但主要是呂后下的手。他跟侯景一樣，是「顧 我能養，非汝可駕馭也」。所以劉邦的反應是「且喜且憐之」，除掉韓信，死後沒後顧之 憂，但殺了，想起過去恩怨與其才能又感慨萬千，不然就不會說出「安得猛士守四方」。 結論是，張詩坪這部作品確實沒讓我失望，他讓我重新思考了這段歷史，加上之前李開元 、佐竹靖彥，楚漢史觀感幾乎翻新了一遍。雖然有些地方如前所述，是缺乏決定性證據， 能不能接受就見仁見智了。看到光榮三國志古武將給劉邦的數值，都想幫他改一改了。 -- 某秋天的晚霞，站在樹下的兩人... 伊達楓：秋天到了。 甄宓：嗯，好美的落葉啊..... 伊達楓：是啊，美麗的夕陽，但...更美的是.... 甄宓：...........(凝視著對方) 　　　　　　　　　　　　　　　　 別等續集了，結局想不出(核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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