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s://fatisuya.pixnet.net/blog/posts/916496874544875181 跟秦暉也算是某種程度的相見恨晚吧。 他當年被封殺的名作《走出帝制》久聞其名，也有人推薦《傳統十論》，不過那時出於種 種原因沒有看。最近讀了諶旭彬的書，發現其實某種程度上也是吸收了秦暉的觀點，於是 在注意到《秦漢史講義》之後，就去買回來拜讀。直接說吧，這也是我要帶下黃泉的作品 。 這本是秦暉老師上課的講稿，不是一部傳統的通史，更像是一種全面性的論述作品，所以 他對讀者的水平是有要求的。本書基本上是圍繞著毛主席那句「百代猶行秦法政」展開， 主講的是「周秦之變」，順便再談「漢魏之變」。 幾年前中國拍了電視劇〈大秦帝國〉，改編自孫皓暉的同名小說。看的時候是挺不錯的， 後來才懂背後的政治意義。春秋戰國是中原華夏的第一次「大變局」(第二次要等到鴉片 戰爭之後)，從傳統城邦部落型態轉向複雜社會，所有階級都必須重新找尋新的定位與政 制。因此也成了百家爭鳴的時代，各方智者無不提出自己的學說與見解。 其中影響最為深遠的有兩派，第一個是儒家，以孔子為首的最原初的他們的主張是回到「 周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封建體系，各行其責、各司其職。然而，這一套 恰恰是因為已經不能適應新的社會型態了，才會讓華夏中原禮崩樂壞。所以最後在競爭中 勝出的，是法家。這學說很容易讓現代人誤會，以為他們主張的，跟如今歐美的「法治」 是一回事，但秦暉說這是天大的錯誤。西方人發展出來的那種精神，是以盡可能保護所有 人的權利為主旨，但法家口中的，是用來統治臣民的工具。權貴階級高高在上，底下就是 「協助管理的官僚」跟「老百姓」，以法律束縛與控制他們，就是後來所說的「秦制」。 以這套體系為主的秦擊敗了六國，讓世人見證了其行之有效，乃至於並被視為「大勢所趨 」。例子之一，在楚漢之爭時，出身平民的酈食其向劉邦主張恢復封建，但卻被六國之後 的張良勸阻，因為後者早已知道那一套是明日黃花。經歷過漢朝的修補，「秦制」變成了 「漢制」的「王霸道雜之」，按照秦暉的說法，將在未來兩千年裡就此陷入此一怪圈而不 能自拔，直至今日依然。對，中共雖然混入了馬克思主義，但其核心主張的「有中國特色 的社會主義」，指的是就是「秦/漢制」的那套獨裁寡頭加上官僚體系，只是以前的「家 天下」變成了「黨」。最近剛再版的，錢理群的《毛澤東時代和後毛澤東時代》中對於中 共統治術的分析，可以拿來對照參考，非常清楚。 這也是為什麼中共要力捧秦的「統一」(為什麼不是征服？)，因為他們把這視為一種「必 然的趨勢」，《三國演義》中的「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是不可逆的規律。這符合他們當 下需要的政治需求。 之所以會如此呢，原因無它，秦/漢制太好用了。政治學的基本常識，就是「如何分蛋糕 讓大家都滿意」。秦與漢一個開創一個改革，讓這套體系度過四百年歷史，終於使其深入 人心，不可動搖。其中最成功的舉措，莫過於收編了原本是對立的儒家，為其嚴酷統治披 上一層美好外皮，說服一批書生文士為其效忠，形成統治官僚，並打造出核心思想來洗腦 。B.B.D.Mesquita跟A.Smith的名作《獨裁者手冊》中列舉的統治三階級：核心集團(皇族 、功臣勳貴)、必要但可替代者(官僚士紳)及可有可無者者(老百姓)，在這套體系下各得 其所。它成功到，就算是底層起來革命，也不是要推翻這個制度，只是要「公侯將相寧有 種」，換人當當而已。比如那個「上帝在中國的兒子」洪秀全，混了一點洋墨水好像要打 造出什麼「天國」，但本質是一樣的，可沒有瞞過目光如炬的傳教士們。按照秦暉的說法 ，之後的各王朝體制雖然是有差異，但這只是內部權力者對遊戲規則的修改與彼此之間的 拉扯(外戚跟宦官、中央與地方)，根本精神是不變的。所以，儘管確實存在著治亂循環， 但這套制度還是延續了兩千年。 那麼，問題來了。假設秦沒有征服六國的話，中原華夏最終走向會是如何？當然，這沒有 答案。歷史學跟科學不一樣，沒辦法做實驗檢證。但是，或許可以自由想像，給出一套邏 輯足以說服人的理論。 在戰國末期，中央集權跟官僚郡縣制已不是秦國的專利，擴散到其他六國只是時間的問題 。或許在這種情況下，終究還是會緩緩地出現獨霸的勢力，最終征服天下。只是這個時程 不會如現實那樣匆促，該政權有更多的時間消化戰果，不至於跟秦一樣二世而亡。那麼， 一個延續了五六百年以上的古老政權，會是怎樣的面貌呢？ 當然，也可能是，每個國家都採取了在歷史上被稱之為「秦制」的產物，最終達成了一種 平衡而不曾完成征服霸業。畢竟「中國為何總是趨向統一」是史學界的熱點，許田波、趙 鼎新都曾寫過專著試圖回答這個問題。而之前衛城出的Walter Scheidel 《大逃離》，則 試圖回答這種「分裂」造就了現代的歐洲面貌的「好處」。 其實這些都是種種因素跟一堆歷史偶然造就的結果。個人是覺得，歐洲對比中國來說，是 多了「神權」這個要素，基督教內部的分裂加上教皇跟帝王的鬥爭，把原本就已經碎裂成 一地的權力，撕得更加不成樣子。更何況羅馬帝國過去的型態更像是城邦聯合體加上軍事 獨裁，而不是東方式的皇權官僚(這要等東羅馬轉向拜占庭之後才完成，那已經是很久之 後了)，人們對於「大一統」的印象跟迷思是薄弱或近乎不存在的。對，漢武帝披上「儒 家」這層外衣，並請他們打造出一套理論架構來說服臣民，是這套體系千年不衰的另外一 個關鍵轉折。雖然尤西比烏等也曾創造出羅馬帝國是「上帝之國」的理論，但奧古斯丁又 把他扒掉了。兩者的差異就更加明顯。 但是，不管是中原華夏的「大一統」，還是西歐的「百家爭鳴」，都不存在絕對的優劣之 分。畢竟，到底是哪邊的農民日子過得比較好，這你如果按照現代的標準來看，自然是通 通不及格的；或者是說，工業革命之前，是沒有任何文明達標。秦/漢制這種「集中力量 辦大事」的高效壓榨體系，或許可以在一定時間創造出相對和平的歲月，但從他這種永遠 解決不了的治亂循環裡，也實在不足以多吹噓。在開元年間出生的孩子，活久點就能看到 動盪再臨；一個神宗末年的小嬰兒，也許熬不過靖康之變。雖說，畢竟自有國情在此，但 吾人也不當因此就嘲諷說，這塊土地上的人就是生不出某某制度。歷史的偶然加上環境的 狀況，孕育出來的都是不一樣的產物。可是呢，在明知有其他的選擇是又刻意鎖死一種選 項，就別有居心了。 總而言之，秦暉的這本《秦漢史講義》是研究中國史必看的作品。更多的細節，可以搭配 諶旭彬的書。讀通了，你就懂了歷史上的很多細節，明白完顏構為什麼要殺岳飛，朱祁鎮 明知于謙是忠臣，卻還是將他處死。 -- 某秋天的晚霞，站在樹下的兩人... 伊達楓：秋天到了。 甄宓：嗯，好美的落葉啊..... 伊達楓：是啊，美麗的夕陽，但...更美的是.... 甄宓：...........(凝視著對方) 　　　　　　　　　　　　　　　　 別等續集了，結局想不出(核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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