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是倉促的，已經在破壞中，還有更大的破壞要來。 這時代，舊的東西在崩壞，新的在滋長中。但在時代的高潮到來 之前，斬釘截鐵的事物不過是例外。 一級一級，走進沒有光的所在。 ──張愛玲 對於拉丁美洲，我一直有著奇特的想像，那是從電視、電影或是各種影像媒體中拼貼出的 步步驚魂雨林、豐乳肥臀嘉年華、帶有異教氣味的宗教儀式，還有切格瓦拉。在這一切均 質的影像下部，則是我的拉美文學閱讀經驗。 其實我一直搞不懂，到底是拉丁美洲真的都寫魔幻寫實，還是只有魔幻寫實的拉丁美洲才 能進來台灣，但無論如何，每個我認識的拉美作家都把生活變成一場荒謬劇，而把歷史變 成一串煙火。一直到近幾年，西語通俗文學逐步進入台灣（感謝《風之影》以及灰鷹）， 我們開始看到了一些有別於以往的拉美文學風景。 不過，某種共通的感覺結構似乎仍然是存在的。特別是推理小說，台灣很少引進中規中矩 的拉丁美洲推理小說（aka.本格推理？），多半帶有幾許荒誕、莫名、與殘酷的現實感。 同時，也都急著展現某種身為作家的技藝來源。像近十年前皇冠如同被雷打到般出版巴西 作家派翠西亞．梅羅的《梅麗莎的謊言》，裡頭就安置了個推理作家，不斷的仿擬（抄襲 ？）各種經典推理小說橋段成為他的作品本身，再藉由編輯的評語予以拆解其詭計存在的 可信度。 其中我覺得最奇特的是，似乎來自阿根廷的作者身上就背著個烙印，讓他們書寫推理小說 必須一如波赫士，在真實與虛構之間謀奪出一條詩意的道路，從而讓他們的作品成為一則 寓言。像《牛津殺人規則》，就讓數學的數列公式與連續殺人扯上關係，從而產生一部討 論推理小說（或人類）本質的推理小說。（值得一提的是，如果對後期昆恩問題有一點認 識，再去看這本小說恐怕會有更多的啟發） 而這本《十二神探俱樂部》，書名看似某種本格推理小說式的擬仿或競技，但究其根本， 則是一本關於推理小說，還有這個不斷進化的世界的寓言。 小說的背景設定在19世紀末，彼時世界偵探並行，其中有十二個神探組成了一個如神秘組 織般的俱樂部，還發行報紙將自己的事蹟傳播到世界各地。不過，有十二個神探，卻只有 十一個助手，唯一沒有助手也主張偵探需要孤獨不需要助手的神探奎格，忽然宣佈要開辦 偵探助手學院，眾多年輕人上門企求能成為學徒預備軍（甚至是神探預備軍），主述者儘 管是個鞋匠的兒子，仍然勇敢的投遞了履歷，從而入選，於是展開了整個故事。 這其實是個典型的成長小說的開頭，由少年離家跟隨某個有技藝的人學習開始（想想哈利 波特，或想想郭靖），我們透過主述者沉緩甚至有些壓抑的視野與聲調，瞭解了故事的背 景與授課的內容，並引領我們看到了當時最受奎格喜愛的學生阿拉爾貢是多麼的俊美、睿 智、眼光明晰。只是沒多久，阿拉爾貢就因為一次的實習課程而失蹤了，他的家族與輿論 交相撻伐神探，逼得神探必須要親自出馬處理「最後一件案件」，也為了這樁案件，奎格 第一次任命主述者為助手。 換言之，整本小說的虛無在這一刻展開，我們第一次看到的神探，就是偵辦他的最後一樁 案件，助手的養成也在一開始就結束。但真正最令人屏息的卻是，偵探的辦案手法，不是 推論、不是跟蹤、不是趴在地上找腳印，而是理應為偵探所不齒的逼供、刑求。就在那個 犯人的屍體倒掛在我們眼前時，原本由理論、方法構築出的神探形象崩潰了，而這也成為 了整本小說的基本命題。 理論上我不應該說得那麼多，但就一個開場事件而言，我不得不讚嘆作者安排之精準，特 別是他讓讀者完整看到一個神探的隕落，在迫使主述者踏上前往巴黎的路程時，同時對讀 者強調這本推理小說的「非典型」風格，於是在我們看到接下來的巴黎之旅時，就不會以 一種光輝燦爛的目光鎖定圍繞著艾菲爾鐵塔轉的連續兇殺案，而會留意那穿插在縫隙，由 偵探、助手有意無意吐出的關於偵探的描述與形容。特別是書中的十二神探都為了求其典 型而走到某個極端，乍看作者意欲要賦予神探深刻的形象，但實際上卻平板化了每個人的 面貌。而在為了博覽會而舉辦的偵探座談會裡頭，偵探方法、與偵辦過的案件猶如炫技般 接連出現，更讓神探整體模糊成一個回望的背景。 特別要強調，對於老於推理小說閱讀此道的讀者而言，書中有許多繽紛的彩蛋可供撿拾， 許多你以為似乎出現在某本小說的梗或話語，都只是作者為了將故事推演到最後所構築的 前置背景，享受那些部份固然沒有什麼不對（例如我就被柏拉圖學派與亞里斯多德學派的 那段話給逗笑了出來，當然，我只是想到了有多少偵探名不符實而已），但只被那些部份 給炫惑卻是危險的。 最後要特別提醒各位的是，請注意故事的背景，設定在1888-1889年，如果回顧推理小說 史，當時距離愛倫坡寫出〈莫爾格街兇殺案〉不過四十多年，福爾摩斯也才剛誕生一兩年 ，易言之，推理小說最光輝的黃金時期根本還沒到來，《十二神探俱樂部》卻已讓他們猶 如日薄西山，這毋寧是一則關於世紀末（Fin de Siècle）的隱喻。 請記住，19世紀末是一個極為特殊的時代，工業技術已臻成熟，人們逐步相信科學的力量 勝過魔法的力量，技術賦予我們解釋世界、控制世界的能力，科學、工具理性成為了新時 代的秩序，當時的人們還沒有看到二十世紀初即將到來的兩次世界大戰，舊有的階層還相 信自己站在世界的頂端、新的階層正在醞釀蜂擁的力量。博覽會意圖展示所有的科學文明 ，艾菲爾鐵塔則成為時代的書籤。 在這樣奇特而豐沛的重層性中，如果用波赫士最喜歡的比喻，《十二神探俱樂部》成為了 一面鏡子，你以為它映照出了什麼，但只是映照出另一面鏡子而已，鏡子背後的鏡子，這 或許就是這本書想要說的。 書名：《12神探俱樂部》 作者：帕布羅．桑帝斯 Pablo de Santis 出版社：漫遊者文化 博客來聯結：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48647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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