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andyLiao (掛點)
站內Yup01-07
標題黃河灘上,馬文仲的希望小學
時間Sat Mar 29 16:09:30 2003
http://taipei.tzuchi.org.tw/monthly/421/421c6-1.htm
◎撰文/婁雅君
罹患「進行性肌肉營養不良症」的馬文仲,
十六年來吃苦辦學的事蹟,
在黃河灘邊,盪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馬野庄,河南省長垣縣苗佔鄉的一個村莊,大家管這裏叫黃河灘。
秋天落葉時節,枯黃的樹木、一望無際的黃土地,襯托
著萬里無雲的藍天,好一片黃淮平原景致!夏季雨量豐
沛,若是黃河一漫灘,別說農作物,就連住房都得遭殃
;老百姓只好拉著土坯,將住房的地基愈墊愈高。
人們說,這是個靠天吃飯的地方,澇災、天旱都會影響
收成;莊稼人的生活是結餘無多的,難道,下一代的希
望只能像飄散在風中的黃沙?
一個叫馬文仲的年輕人,看到村裏許多孩子因家貧而無
法念書,能念書也不一定考得上初中,興起了辦學的念頭。
一九八六年,馬野庄有了個馬文仲自辦的希望學校;二○○一年,它有了
新的家和名字──馬野庄希望慈濟小學。新學校的背後,交織著馬文仲的
辛酸血淚,更是馬文仲堅毅生命的展現!
◆在古老大地留下足跡
二十年前,剛以第一名成績考進鄉內高中的馬文仲,還是個人生無愁、只
需專心念書的少年,卻得了無法治癒的遺傳性疾病──進行性肌肉營養不
良症。
隨著醫師的宣告,馬文仲的人生夢想彷彿也宣告結束;無時無刻都在「進
行」的病情,就伴隨著他往後愈見艱困的人生。
「聽到醫師說,這種病無法治癒,一般在二十歲前就會死亡……心裏是很
絕望的。」曾經想結束自己的生命,可是一想到父母的愛,馬文仲告訴自
己:「儘管我站不起來,身上還有正常的器官、還有大腦、眼睛、耳朵,
能善用它們做一點事,活著也不空虛!」
為了激勵自己,馬文仲寫了一首詩「我的人生」──
那怕我的生命短暫如流星
我也要像流星那樣
發出瞬間的光明
那怕我渺小得如一滴清露
我也要像清露那樣,璀璨晶瑩
我希望歷史的長河中
能有我盪起的一圈漣漪
古老的大地上
能有我留下來的一串足跡
這樣,我才會含笑離去
在最絕望的時刻,馬文仲反而期許自己以有限的生命,發揮最大的價值。
而馬文仲的精神,不只在黃河灘,更在許多人心中盪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
◆一個老師、一個學生
高中才念了三個月就無法上學,馬文仲在家自修完成高中學業。和父親一
樣當個教師是他的夢想,他義務在村裏小學代課,直到完全無法行動為止
。
「我不能走路去教學生,但是孩子跑得比
我快,可以到家裏來念書。」想到許多孩
子因家貧無法就學,只能待在家裏無所事
事,馬文仲興起了辦學的念頭。
當時馬家只靠父親馬存英當教師的微薄工
資過活,母親也患有輕微的「進行性肌肉
營養不良症」、兩個妹妹年紀又小……自
顧不暇的生活景況,讓全家人對興學一事都投了反對票。
只有馬存英支持兒子的決定:「有多大力量,就用多大力量支持,因為教
育是個慢功夫!」
為了教室的地基,馬存英利用晚上、假日,拉著板車去載土坯,來來回回
拉了一年,又向親戚借了七千塊磚,才蓋起了希望學校的第一間教室。
一九八六年,教室蓋好了,馬文仲寫了一
個招生廣告:「很多孩子在家沒事做,希
望來跟著我學習。有能力的,交八塊錢書
本費;沒有能力的,用舊課本來上課就行
了。有凳子的,自己帶著凳子……」
等了又等,兩個月快過去了,沒半個孩子
上門。期間耳語紛紛:「他都已經癱在地
上,生活不能自理,是不是要找人去伺候」、「這個病會傳染吧」、「學
生去那,是不是跟他學爬」……
「這些話說得我心裏很難過,但是我會耐心地向鄉親們解釋。」馬文仲拉
著凳子當雙腳,挨家挨戶地勸說,即使臀部摩擦得出血、淋著大雨也不退
縮;這樣的精神,還是沒能說動保守的農村家庭,將孩子送到馬文仲的學
校。
直到有一天,馬文仲的初中同學來看他,知道他辦學的想法,便說起丈夫
的弟弟在家一年多不上學,很是淘氣。「我回去跟婆婆說,把他送來,但
是能不能留住他,那是你的本事了。」
就這樣,馬文仲有了第一個學生!一位老師、一個學生的上課情景,引起
了大家的好奇心。
鄰近的孩子們湊過來看熱鬧,馬文仲把握機會,開始講故事吸引他們;時
間一長,彼此也熟了,他對孩子說:「你們在家打打鬧鬧,把好時間都浪
費了,不如在這跟我一起學習,可以學到好多字,還可以聽故事,不是很
好嗎?」
這一來,就來了八名學生。當時一個班級四、五十名學生,平均只有三、
四名能考上初中,有的甚至一個也考不上。馬文仲首屆招收的八名學生中
,就有六位考上初中,這在當時,可以說是起了轟動的作用;第二年,沒
貼廣告,就來了六十多名學生。
◆用生命教學
「隨著疾病的發展,我的教學方式也一步步地改變……」辦學初始,教室
裏沒有正式的黑板,八名學生圍著馬文仲坐成一圈,地上放個板子,就這
麼教課、學習。
那時,馬文仲還坐得住,只是得將板凳倒放,坐在椅腳上,利用凳子腿卡
著臀部,才坐得穩。漸漸地,他的手部開始萎縮,連寫字都顯得困難重重
。
為了滿足一張張渴求學習的小臉龐,馬文仲不斷地想方設法──左手拿著
右手寫黑板;以竹棍夾著粉筆代替無法伸展的手臂;下課後,一個人留在
教室裏,用膝蓋夾著右手,花兩個鐘頭將第二天上課的內容,一筆一畫使
勁地寫滿八面小黑板……
一九九三年,馬文仲的手已經無法寫字,他就挑選一些成績好的學生和他
一起備課──馬文仲講課,學生就在黑板上寫。如今,他連凳子都坐不住
,得坐在輪椅上才能支撐著身體,仍延續這樣的教學模式。
當年還是學生、如今也在學校裏教書的王培霞回憶:「馬老師教學很困難
,只記得他在冬天裏授課,嘴、眼好像疼得受不了,直流口水;吃飯時也
只吃一點、喝一點,看得真是心疼。」
學生看得見的是馬文仲教學的情景,看不見的是背後的艱辛。
當時全家只有馬存英抱得動他,為了配合父親的上班時間,馬文仲清晨五
點就被揹到教室;為了避免上廁所麻煩別人,他連水都不敢喝;一整天坐
下來,臀部常常磨到出血;即使是晚上,他也盡量節省時間,不脫衣服就
睡覺了……
◆湘西來的美麗女子
一九八八年對馬文仲來說,是美好的一年。
一名美麗的湘西女子谷慶玉,以書信和馬文仲交往了一年後,被他的辦學
精神所感動,在好奇心的引領下,留了封簡單的書信告別父母,不遠千里
地來到這個陌生的北方村莊,想瞧瞧在信中讓自己佩服不已的人到底是個
什麼模樣。
那年,她才二十一歲。
「我在房裏看見她來了,還挺漂亮的,臉上一陣發燒。」想到自己的模樣
,馬文仲自慚形穢,教妹妹趕緊把她帶到爸媽屋裏,不敢讓她瞧見自己。
率直的谷慶玉說:「其實無所謂嘛!我就是想看看是不
是真有這麼一個人在認真辦學,也想問問馬文仲,是不
是有膽識讓我看看他!」
回憶兩人見面的情形,谷慶玉說:「我問一句,他就答
一句,前面放了一本書,沒說話的時候,他有意無意地
翻翻書,房子裏那麼黑,也不知道有沒有在看?」
「我問他:『這種燈光下能看書嗎?』他就說:『可以
,眼睛還挺好使喚的。』」想到當時的馬文仲,谷慶玉
覺得好笑,再看看身旁的他:「現在話挺多了!」
從富庶的湘西乍到苗佔鄉這個窮鄉僻壤,谷慶玉第一眼的感覺是──家不
像個家,五、六口人住的屋子,看起來跟騾子、馬槽似地。糧食也不夠吃
,小麥太貴,還得配著雜糧吃;這些雜糧,在谷慶玉的家鄉可是餵豬的。
馬文仲替學生上課的地方,說是教室也稱不上,感覺倒像個棚子;學生只
有很小的板凳,連個桌子也沒有。
「對一個殘疾人來說,確實是挺難、挺難的,一般都是等著人照顧,那想
到要做事情。」看到馬文仲在克難的環境裏生活、教學,谷慶玉只覺得心
酸,決定留下來照顧他和他的學生。
在兩人共結連理的同時,馬文仲的生活起居、家中的農地活兒,全家人的
生活重擔……全落到身材嬌小的谷慶玉身上。
◆手心老繭是十年生活印記
「一開始,爸爸照顧他,我在旁邊看,覺得不難,自己也能做。」谷慶玉
還不了解馬文仲的身體特性,以為只要用力抱起來就可以了。
「第一次抱他的時候,馬文仲兩腳一歪,我的手也歪了,連帶地將他給摔
在地上,頭也磕到了。」摸索了兩個月的時間,了解馬文仲的身體無法靠
肌肉的力量維持平衡,谷慶玉才能夠一個人完全地照顧他。
在谷慶玉未嫁入馬家之前,馬家空有田地,卻沒人手下田幹活兒。想起當
時生活的窘境,馬文仲說:「只能讓田荒著,別人去田裏收糧食,我們收
草……」
種地、收成、趕牲口……這些谷慶玉從沒接觸過的農活兒,全都得從頭學
起──割麥子,割得滿手的刀口和水泡;收大豆,收的手心都烏黑黑,上
面扎滿了大豆上的小刺;谷慶玉洩氣地想:「做農活兒,是不是永遠都這
樣?」
馬存英告訴媳婦兒:「時間長了,手上有老繭就不會了。」如今谷慶玉滿
手的老繭,是十多年來的生活印記,她說:「現在我手伸出來,就不怕做
活兒了。」
在農村尚未機械化的年代,牲口是每個莊
稼不可或缺的好幫手。看著別人趕騾子,
谷慶玉覺得騾子挺懂事的;輪到自己上場
時,鞭子一抽,沒想到騾子四處亂跑,溝
裏也去,拉的一車糞翻了,還把車給弄壞
。
經歷了一年的學習階段,谷慶玉第二年就
能領著年長的公公、兩個十多歲的妹妹,組成老弱兵團下田幹活,整年度
的糧食產量提升了不少。等到第三年,田裏的收成已徹底解決馬家的生活
問題。
◆一顆雞蛋換教室兩塊磚
「我們很少談家裏的生活,要談起生活就有談不完的辛酸,心裏難受。我
們沒事就談談學校該怎麼發展。」谷慶玉說:「那時候做這些事,不感到
辛酸,可是現在回頭看,心裏是很辛酸、很辛酸的。」
「剛有孩子的時候,還可以照顧他,可是
懷孕七、八個月時,自己身體都很笨重了
,還希望有人能幫我一下,馬文仲不但不
能幫我,我還得照顧他。」面對孤立無援
的情況,再堅強的谷慶玉也退縮了;只是
,一想到兩人共同的孩子即將出世,谷慶
玉也只能面向陽光,將陰影置於身後了。
馬文仲還清楚地記得,大孩子出生前的那晚,谷慶玉如往常般,將馬文仲
安置在床上。朦朧中,馬文仲感覺谷慶玉從床這頭爬到床那頭,來回地爬
了一夜。
第二天,馬文仲醒來,看到谷慶玉坐在地上,兩手扒著床沿,痛苦地叫著
。谷慶玉一見馬文仲醒了,還勉強地支撐著站起來,幫他穿好衣服、抱下
床。
「當時太天真了,以為孩子自己會生下來,也不知道她會疼。人家生產的
時候,丈夫跑前跑後地伺候;她都疼得受不了了,還要把我安頓好。我覺
得自己太虧她、太對不住她了!」
大孩子出生的那年,馬文仲的學校已經有一百五十名學生,原來的小教室
,怎麼也裝不下。為了不讓學生受颳風下雨之苦,馬文仲又起了蓋教室的
念頭,因此,馬家人的生活也維持在最低用度。
當時雞蛋價錢好,兩毛多錢一個。谷慶玉做月子的時候,學生家長送來雞
蛋,她捨不得吃,反而在心裏盤算著:磚塊一毛五一個,一個雞蛋可以抵
兩塊磚的價錢,就告訴馬文仲:「吃一個饃抵得上幾個雞蛋的能量,把蛋
提去賣了!」
為了蓋教室,沒顧得上做月子,哺育孩子的母乳不足;一袋五塊錢的奶粉
也買不下手,還在襁褓中的嬰兒,吃的竟然是以水和麵的麵糊。「十六年
來,我們蓋了五間教室,這都是爸爸省下來的工資,以及黃河不漫灘、大
豆有好收成,賣了好價錢積攢下來的。」馬文仲說。
一切的辛苦,不就是盼著黃河灘的孩子,將來不但可以解決基本的生活問
題,還有能力為家鄉的面貌做些改變!
◆願望,能否實現……
「辦學的情況是走一步、好一步;我的身體情況卻是走一步,壞一步……
」兩年前,馬文仲的右腳還能平放,現在因為肌肉萎縮而開始變形,連左
腳也出現痠軟的現象。
「這一發痠,可能兩年後也會變成這樣……」痠軟、萎縮、變形,這是馬
文仲發病以來,身體各個部位不斷重複出現的過程。變形的右腳,造成腿
筋的拉扯,讓馬文仲睡覺時總是徹夜難眠。為了減緩疼痛,谷慶玉用繩子
將他的腿捆起來,固定姿勢、避免外翻,可是時間一長,又會感到疲乏而
痛醒。
「我愛人現在又想個辦法,一放學我就先睡覺,她在旁邊看著我;我還沒
疼醒,她就幫我翻身,等我睡夠了,下半夜再換她睡。」馬文仲的身體情
況已經相當艱難,夫妻倆卻還有另一件痛心的事。
「爸!我的嘴鼓不來氣;我的腿這兒疼、那兒也疼……」一個星期天的下
午,念初二的大兒子一個人呆呆地坐了一下午,看到馬文仲,口中直說:
「爸!怎麼辦呢?怎麼辦呢?」
大兒子和馬文仲發病的徵兆一樣,也是在十三、四歲的年紀。
目前,大兒子半邊臉的肌肉已經失去活動能力。「我總是安慰他,沒事兒
、不要緊。可是我心裏難過,當初不該要這孩子,如果他像我一樣,十七
、八歲就不會走路,很可怕!他的後半輩子也像我這樣痛苦一生。」
谷慶玉不敢奢望能將孩子的病治好,只希望不讓病情惡化,讓孩子能過「
正常人的生活」。
◆一個新的起點
一九九八年初,馬文仲的病情逐漸惡化。
「我的身體狀況一日不如一日,大兒子也出現和我相同的症狀,愛人帶他
從北京回來後,難過得哭了……我從未見她如此傷心過,我很心急,希望
有人能幫助我們學校……」基於對學校的使命感,他提筆寫了這封信向慈
濟求援。
上海慈濟志工邱玉芬收到這封信,開始了「馬野庄希望慈濟小學」的援建
。
二○○○年四月三十日,學校在上海慈濟志工的援助下動工,今年十一月
二十一日落成;馬文仲的父親馬存英開心地說:「今天,是我一生中最歡
喜的一天!」
馬野庄希望慈濟小學的面積約九百六十平方公尺(約兩百九十坪),共有
五年級(五年制)十間教室,可容納五百多位學生。馬文仲說:「孩子能
快快樂樂地在明亮的新教室裏學習,對我們可說是一個新的起點。」
歷經了重重困難之後,三十五歲的馬文仲仍然沒有「終於」可以喘口氣的
權利。一日不如一日的身體、長子的病情、學校的發展……問題,如潮般
挑戰著他的生命與心志。
但是,不管辦學再困難,在黃土地上學習、沒桌子的日子都熬過來了。十
六年來,馬文仲的希望學校已作育近一千四百名學生、其中有二十多位考
上大學。對馬文仲來說,學生的成就,就是他最大的欣慰。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sie.ntu.edu.tw)
◆ From: 61.59.52.1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