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用的白老鼠，為何是白的？那是因為他們都是「白子」。也就是中學生物課本教過的 ，會缺乏色素的那種遺傳性狀，所以白子的眼睛顏色也和一般個體不太一樣，是紅通通的 。因為沒有什麼色素，所以呈現的是血色。 白老鼠也不例外。只有在死亡，血液已經不再流向頭部時，眼睛才會變白──事實上，是 異常慘白。根據開過上百隻SD大鼠的經驗，當實驗出了些大意外，比方說，大出血，即使 血止住了，你檢查檢查眼睛，如果眼睛已經失去血色，那縱使還有微弱的呼吸和心跳，你 也看得出生命正一點一滴地抽離，離他而去。 慘白的眼睛！失去焦點，瞳孔擴散的，失去生命的眼睛，已經夠令人不寒而慄的了，竟還 是這種慘白的色調。而這時，他還有呼吸和心跳，可能四肢還會不時顫動呢。 不過很快他們就會完全安靜下來，完全地休息。否則，我會加點麻醉劑，或故意弄破他的 大血管，讓他在麻醉下，很快地失去生命。然後我們用塑膠袋裝起屍體，帶回-20℃冰箱 去收著，等集滿一袋，再拿去動物中心焚化。 這個禮拜顯微手術室又在上課。 這種課程不時會有，都是各醫院的外科醫生來取得升等條件的。今天稍晚，他們都已經練 習完畢，我正好進去晃晃，看見了一幅永生難忘的景象。 一開門，在亮燈之前，我已聞到一股不令人愉悅的氣味。燈亮一看，一籠準備明天使用的 老鼠，就被放在實驗室裡，竟然也沒有放回動物房。這也就罷了！我能說什麼呢？來來去 去，去去又來來，這些醫生我也看了十幾撥了，他們器械不洗，廢針丟在器械盤裡，沒辦 法，誰叫這裡沒有開刀房小姐，沒人來侍候，明天他們只能用營養豐富 (因為沾了很多血 ) 在滿是細菌的空氣裡暴露了一夜，也沒有消毒的器械繼續開老鼠。 但是那股味道不是那籠看起來心情不太好，也沒有安全感的老鼠的，也不是隨手扔在盤裡 的髒器械的，也不是桌面上的斑斑血跡的，而是來自一個堆在空座位上的垃圾袋。一袋他 們今天練習的成果。 這裡也沒有太平間，沒辦法。他們就被收進袋子，而袋子，就被堆在空座位的桌面。在這 封閉、無窗、空調也關了的房間裡，坐上10分鐘都會悶得面紅耳赤，把屍體敞開著袋子放 一夜，明天會是什麼景象？和蟑螂、螞蟻、蒼蠅還有整天也散不去屍臭一起做實驗嗎？看 著這畫面，我不敢奢求他們放進屍體的時候，會懷著什麼肅穆的心情。因為這種堆法和這 種扔下屍體人就走了的做法，使我回憶起一個我曾經很尊敬的醫生。在我眼前，他把大出 血的老鼠，像是用完了的保險套一樣──不值一顧，更不願多接觸一秒鐘地，扔進垃圾袋 裡。那天在我眼前，他用了十一個保障套。 我，還有他們生前，大概都沒想過，今時、今日、此地，會是我，這個陌生人，做了送他 們最後一程的人。「超生出苦，往生淨土，南無阿彌陀佛。」我雙手合十默唸了一句。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見整層空無一人的建築物，隱約響著「嘶──唏哩」的聲音。 嘶──唏哩！嘶──唏哩！ 我盯住了桌面，慢慢走近垃圾袋。其實我已經知道答案了。輕輕掀起沒有綁的垃圾袋，我 看到好幾隻死老鼠，同時，我也看到好幾隻急促喘息，下巴、四肢都在顫抖的老鼠，而他 們的眼睛都還是紅的。 他們的頸下三角已經被打開，鮮血淋漓，下腹部也開了個三角型，鮮血淋漓，有的已經凝 血成果凍狀，有的還在汨汨流出。縱然如此，從他們鮮紅的眼睛我知道，如果拿起來急救 ，即使是我，也許就可以救活他們。不過這沒有意義，實驗過的動物，最好的處理就是犧 牲，否則你是要分一半的軍糧去餵飽他們，還是要承受這些老鼠一放出實驗室就是生化怪 物的風險？ 問題是他們沒有被犧牲，他們被開著兩個不斷出血的大洞，意識清醒，卻癱軟無力地放著 等死。 只看卡通的人，大概無法想像大白鼠的臉有多無辜。就是不管他們的長相好了，身上被開 了兩個大洞的生命，一個正常人類無論如何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受苦而無動於衷。 我想起白色巨塔裡的唐主任，我想起裡頭在醫療過失後用盡方法卸責的徐院長，我想起現 實世界裡我曾經很尊敬的一個醫生，我想到他曾說過：「病人……什麼都使過了，血糖就 是降不下來……病人可是會死的……」我想，對地位高尚而又生活優裕的醫生們來說，是 不是只要無法去告他，且讓他坐得了牢的，他都不必在乎你的死活？ 你敢把生命託付給他嗎？ 如果在今天這個手術前會簽到三張以上○○XX同意書，表示這個風險，那個可能，你全都 知道了，本手術有latinηελασfrancaisdeutschsuoli之風險，本人同意進行手術， 這樣的年代，你敢嗎？ -- 內有自創小說，每日連載。 http://blog.yam.com/andrush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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