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heartdie. (猜猜我是誰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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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冷兵器時代的政治──抗議北京警方傳喚余傑、劉曉波先生
時間Tue Dec 14 19:05:57 2004
冷兵器時代的政治──抗議北京警方傳喚余傑、劉曉波先生
王怡
剛過去的半日,是令我心懷驚詫、憤怒、齒冷以及恐懼的半日。我的兩位同道與摯友,劉曉波先生和余傑先生因涉嫌“危害國家安全”而被北京警方傳訊,劉曉波先生的家同時被搜查。“傳喚”措施,表明政府已公開將這兩位作家視為危害國家安全的犯罪嫌疑人,並立案偵查。這對他們,對我們,都是一種在結果上有預料、時機上卻出人意料的遭遇。因為我們一般都心懷僥幸,心懷善意,以為時局不至于壞死,以為言論自由雖不能得寸進尺,也不至于退避三舍。甚至天真的以為中共的理性、中共的內部較量,以及天下人渴求民主自由的大勢所趨,可以讓大陸的新一代知識分
子在冤獄的邊上吶喊,有希望與真正的受難擦肩而過。
我們還懷有這樣的經濟動物的盤算,以為像余傑這樣有著巨大社會影響的知識分子,可以使當局心存顧慮,在政治的收益與折損之間像合格的生意人一樣去掂量,而不至于陷入意識形態的瘋癲。在這樣的假設下,知識分子和民間組織才一點點去積攢自己的名聲,就像資本家一點點積攢自己的財富。積攢名聲的實質,是把自己當作人質,用我們的影響力去和執政者對沖成本。在這樣的假設下,民間包括知識界和草根社會,也才有可能與中共政權進行不傷筋動骨的拉鋸,用財富買自由,用名聲換民主,進行一場沒有鬥士、沒有流血、也沒有仇恨和暴虐的憲政轉型。
一場沒有受難者的天鵝絨革命,一場動口不動手的君子革命,正是大陸民間社會對于未來的主流期望。但我們卻不知道,手握刀搶的執政者是否也懷有這樣的真誠希望?我們卻不知道,霸佔一切公共權力的共產黨人,是否也如我們一樣的愛惜這個國家?我們想當然的認為,中共作為一個多年來致力于攫取財富的既得利益集團,已經足夠的世俗化。足夠讓它滋生出用交易去替代暴力的動機。我們也想當然的認為,即便我們只是這個政權下的奴隸,可天下哪有比主人更愛惜家園的奴隸、哪有比奴隸更不關心未來的主人呢?
當余傑和劉曉波同時被國安傳喚,這顯然是最近數月自趙巖、黃金秋、師濤等一系列良心案後,胡溫當局逮捕作家、記者,扼殺言路的又一個高峰。是向近年來民間和網絡的維權浪潮、政論浪潮、公共知識分子浪潮發出的最強悍也最赤裸的恐嚇。“他們動手了”,這是昨夜我接到來自許多朋友的一個驚嘆。人們感到了比江澤民時代更深的寒意和恐懼,感到天一下子黑了。盡管有胡錦濤在四中全會關于意識形態統治的強硬講話,有中宣部吉炳軒鼓吹向朝鮮、古巴學習的狂吠,有近一年來對新自由主義的理論圍剿,有解放日報對“公共知識分子”的政治攻擊,有沸沸揚揚的中宣
部六人封殺令。但我一度認為這對中共而言,已是“盡人事”的條件反射。我甚至已不相信它在意識形態上的頑固能夠強硬如斯,或者說是瘋癲如斯。
幾天前,我接受一次外電採訪時將這些動向稱之為“大陸極權主義的回潮”。中共最近十五年,有一個較明顯的體制轉向,即從全面的極權主義體制,向著威權主義(權威主義)體制過渡。極權主義與威權體制的相同點是政治上的獨裁,不同點是極權主義不但獨裁,而且控制著全社會的意識形態。在江時代的後期,威權體制的特征其實已較為明顯(學者蕭功秦甚至一度宣稱大陸的威權主義體制已經形成)。人們普遍厭惡江澤民的昏聵和搔首弄姿。但搔首弄姿恰恰是威權體制而非極權主義的特征。除了鎮壓法輪功(對法輪功的鎮壓也更多的帶有威權主義的手法,而非傳統的意
識形態模式),江時代在意識形態上的主要趨勢是節節敗退。然而胡溫上台一年以來,尤其是江全退之後短短一旬,極權主義的回潮來勢洶洶。幾無疑問的顯出,胡錦濤在意識形態上其實遠比江澤民保守、頑固和強橫,他顯然已把整個中國當作了當年的西藏。“胡溫新政”的實質原來是中共的極權主義新政,“胡溫新政”的結果,原來是暴君替代了昏君,更年期替代了性無能。
我們的確錯了。一錯在高估了共產黨的世俗化程度。忽視了意識形態統治的回潮能力。也高估了共產黨的理性化程度,忽視了一個極權主義政黨在集體決策中的非理性癲狂。二錯在低估了胡溫新政的機會成本,在江胡之間一邊倒,換“叫”換來一個暴君。三錯在懼怕未來的民主,勝過了懼怕今天的獨裁。這使自由派知識分子耽于想象而怯于行動。對于知識分子反對派之形成,缺少必要的勇氣和膽識。
主人與奴隸的譬喻也是一種誤導。共產黨和我們之間並不是主奴的關系,共產黨早已喪失某種健康的“主人翁”精神。它甚至缺乏這樣的自負,把中國當作自己的別墅去經營。否則你不能解釋它為什麼會愚蠢地、反復的傷害這個社會的未來?共產黨沒有膽量做主人。其實我們才是主人,從來都是主人。但我們卻是一個寄主。這是最近“九評共產黨”系列中一個傑出的譬喻。在今天的中國,共產黨是什麼?共產黨就是中國人民體內的異形。是我們背上的毒蜂。我們是這個國家被附體、被糟蹋、被蠶食、被宰制的主人。你告訴它如果咬死我,你也會淹死。毒蜂會說什麼?在寓言
裡,毒蜂是這樣說的,“我知道,但我忍不住”。
這也是我對國安拘傳余傑、劉曉波先生的解讀。當我剛聽見這個消息,我的第一個反應,是這個國家的政治文明回到了冷兵器時代。對付革命者大概需要沖鋒槍和導彈,但對付手無寸鐵的知識分子,對付一個以言論為武器的作家、學者、記者或編輯,只需要冷兵器就足夠了。其實中共並不需要那麼多裝備,因為我們的政治已經落到這樣的局面,一把水果刀就可以劫持十億人。一百年前,當清廷要求上海租界查封鼓吹革命的《蘇報》。租界工部局是這樣問《蘇報》的,“你們有軍火嗎?若沒有,我們就保護你們”。
何況余、劉二人與當年章太炎、鄒容大不同。他們兩位的政論,從來持漸進的改良立場,對暴力革命和激進主義不相為謀。今天回念此話,令我無法不想起曉波先生十五年前“寧做三百年殖民地”的悲苦之語。放眼今日的中國,我們夢想的租界在哪裡?如果我們擁有私有產權的房屋不能成為獨裁政權下的一小塊租界,如果我們坐在家中,不能阻止秘密警察破門而入,我們的家和監獄有什麼區別?我們就是共產黨的半個囚徒和半個人質。叫花子沒有祖國,我們剪掉了辮子又有何用。
一百年轉眼即逝,執政者依然愚不可及。他們把溫和的改良派抓進監獄,無非是為了把激進的革命派逼上街頭。他們與持漸進與和平立場的自由知識分子為敵,無非就是不打算再與天下人為伍。兩千年前,孔子說,“予無樂乎為君,唯其言而莫予違也”。意思是如果君主希望自己說的話任何人都不能違背──用林彪的話說是“兩個凡是”,用胡錦濤的話說就是“兩個任何”。孔子說,那麼這個君主就離“一言而喪邦”不遠了。而觀胡錦濤先生及其羽翼的最近所為,一言以蔽之,不是朝著“喪邦”的路拼命跑過去,又是什麼呢。
如果說,我們不斷地低估了共產黨的兇狠和愚蠢,那麼反過來,讓共產黨也不斷的低估我們的勇氣和正直吧。讓我們表現得出乎他們意料。就像他們出乎我們意料一樣。每一個有良知的中國人、有良知的外國人以及外國政府,都對著余、劉兩位先生問一句吧,“有軍火嗎?沒有我們就支持你”。
由此,我要抗議北京警方對余傑、劉曉波的傳喚,抗議他們以“危害國家安全”的無恥罪名去構陷兩位作家。抗議他們對言論自由的強姦,抗議他們對未來的扼殺。抗議他們的霸道,也抗議他們的愚昧。
我坐在家裡,這一刻心懷恐懼。我在清晨打開房門,不知道將來的是朋友還是豺狼。無論他們明天是否回家,我像帕斯卡爾一樣真誠的相信,這兩位朋友,他們比踐踏者更高貴,比統治者更自由。因為他們的筆和嘴,知道真理。
我在此時和他們站在一起,分沾他們的榮耀。
我在此時和他們站在一起,站在獨裁者拼命想要忘記的地方,站在獨裁者看起來最醜陋的那個位置。
王怡
2004-12-14凌晨。(12/13/2004 1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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