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orkut (初九 潛龍勿用)
看板YTHT
標題北京,誰知道真相?[連載9]
時間Sun Oct 10 00:50:53 2004
發信人: 李衛公 (李衛公), 信區: civic_life
標 題: 北京,誰知道真相?[連載9]
發信站: 一塌糊塗 BBS (Thu Apr 10 23:59:11 2003), 本站(ytht.net)
“落後就要挨打”
出報社門。伸手攔了輛的士。去三裏屯。
北京的出租車司機健談,全國有名。曾有外地的同行問我,北京的出租汽車司機為
什麼健談,頗有天子腳下的" 爺氣兒".記得我曾解釋說,也許是北京人說的普通話哪
兒的人都能聽懂,而外地的司機如果說方言,這個地方以外的人就很難聽得懂。
都說北京的出租車是流動的廣播站:大事小情,經過出租汽車司機的口口相傳,很
快就會在社會上流傳開來。" 六四" 後,北京曾有個笑話,說是要把" 六四" 的真相
瞞住,得先把出租汽車司機的嘴堵住;並稱他們是給那些政府所謂" 絕大多數不明真
相的群眾" 開" 六四" 講座的" 啟蒙老師" ……陳希同的事兒,我就是在出租車上第
一次聽說的。
……
車上,司機大罵美國。我聽著,的確像老N 所說,有不少人都懷唸毛澤東,緬懷"
昔日光腳的美好時光".司機大聲嚷嚷:" 打死人了,連他媽的屁都不放一個,跟沒事
兒人兒似的……" 這時,我對司機說:" 克林頓已經道歉了,向中國政府和人民……"
出租車司機突然提高了嗓門說:" 什麼?!不可能!我一直聽廣播來著……誰他媽造
的謠?"他的第一反應竟認為這個消息" 造謠" !多少年來,當局常常把與他們所發布
的消息不一致的信息稱作" 謠言" ,把散布這種信息稱作為" 造謠".看來,這已在許
多人的頭腦中形成了某種思維定勢。然而,最後往往是當局所謂的" 謠言" 能夠被證
實。
我說:" 廣播裏沒有,中國的媒體都沒報這條消息。" 他還是不信:" 不可能!中
國扣這個消息幹嘛,妳肯定聽錯了……" 他有點急,態度也變得不是太友好,但我還
是盡量放緩口氣對他說:" 我不是聽的,我是在互聯網上看到的……" " 什麼網?網
上的東西凈是假的,黃色的也不少……" " 妳上過?" 話剛出口,覺得這話問得有點
不大合適……
"報紙登了多少這樣的文章?還用親自‘上’呵?" "如果很多外國通訊社說‘黑’,
中國的媒體都說‘白’,妳信哪一個?" 我問他,假如他回答他信後一個,我就不再
和他" 理論".誰知,他竟半天沒有回答。過了大約三兩分鐘,才說:" 光道歉了不行,
把人打死了說句‘對不起’就完了?要那樣的話,咱們也打死他幾個美國人,然後也
說句‘對不起’行不行?"
……
話不投機,不過,我還是在想,如果普通人能夠早一些聽到克林頓道歉這個消息的
話,他們還會像現在這樣憤怒嗎?
在酒吧門口,恰好" 細腰" 也到,仍抱著他那個IBM 的" 筆記本"." 又有什麼新東
西?" 我問。" 進去再說,進去再說。""細腰" 和我走進酒吧。
" 來了,您二位!" 領班迎出來," 他們幾位已經到了。" " 哇塞!今天人怎麼這
麼少?""細腰" 問。
" 對,今天人少。老外一個沒來!" 領班說。
" 為什麼?是因為──" 我掃了一眼酒吧,今天酒吧不僅人少,也很安靜──往常
那支由幾個老外組成的樂隊也不見了……
" 對!就因為‘那事兒’。公安局已經告訴他們最近幾天不要到公共場所……也告
訴我們注意,不要出事兒……" " 真好──人這麼少……""細腰" 說。
" 妳們是好了,老這麼著,我還不賠死了……其實老外還是想來,剛才還有打電話
來問的,想來,我告訴他們還是最好別來……我和員工打了招呼,有老外來,千萬和
中國分開坐,眼睛機靈點兒注意盯著。昨兒晚上還來幾個老外,有倆人和中國人差點
掐起來……" 領班把我倆領到了" 大傻" 、" 蜂窩" 他們坐的臺子前。
互相寒暄。才兩天沒見,就像好長時間不見似的。其實我們平時一年也就聚四五次。
" 我又往妳信箱發了點兒,妳回頭注意看。""細腰" 對我說。
" 有什麼最新消息?""蜂窩" 問。
" 成都的美國領事館被燒了。""細腰" 答。
" 什麼?!" 我感到挺吃驚。
" 怎麼?妳還不知道哇?""大傻" 問我,說" 就妳這還是記者呢,我們還指望從妳
那兒聽點兒什麼信息呢?……" " ……" 這實在出乎我意料,這哪是" 做秀" 呀!
" 聽說是領事的官邸?""蜂窩" 問。
" 怎麼燒的?" 我跟著問。
" 聽我成都的朋友講是往裏扔汽油瓶子點著的,但很快就被撲滅了,不過領事館還
是被燒毀了……""大傻" 介紹說。
" 人抓住了嗎?""蜂窩" 問。
" 還抓什麼呀,等美國找到他們自己的凶手,我們再動手也不遲──誰還能跑出無
產階級專政的鐵手心……""細腰" 把話頭兒接了過去。
" 沒聽說抓人……""大傻" 回答。
" 沈陽最有意思──起大早趕晚集,本來學生動作的也挺早,但市裏怕下崗工人也
跟著一起游行,所以讓學生晚上出來……據說昨天電視臺播學生游行的消息,有美國
領事館的城市都有游行,就沒播沈陽有游行,結果沈陽的學生不幹了,覺得沒面子…
…有的學生要先向政府示威──要求批準馬上游行,再向美國示威……好不容易把學
生捂到晚上十點,等學生走到沈陽美國領事館時,已經十一點多了,市民差不多都睡
覺了……" " 蜂窩" 接過話茬兒:" 我估計最難受的是領事館時裏的美國人──還不
如像別的領事館那樣早點兒見到游行的人呢,早來早去,完了事兒也好早睡覺呵!明
明知道游行的一定得來,但游行的人偏偏又遲遲不來,老得讓人提心吊膽地等著那雙
‘靴子’落地……啥時候是個完呵……" 大家都笑。" 蜂窩" 又說" 沈陽市下崗工人
起碼有幾十萬,游行示威、堵路靜坐已經是家常便飯,老百姓和政府都有點兒見怪不
怪了……但下崗工人要是和學生結合起來,那市政府就該知道‘現在世界上究竟誰怕
誰’了……" "細腰" 說" 剛才妳看‘焦點訪談’了嗎?題目是‘看透了美國’……"
"行呵!‘細腰’,積極要求進步呵,還天天看‘焦點訪談’呢……""大傻" 說。
" ……我一看,這不全是‘文革’的語言嗎……""細腰" 接著又說了一句,就被"蜂
窩" 打斷:" 才‘看透’呵?早幹什麼去了?" " 當然是才看透了,要不能和美國搞
‘戰略伙伴’?""細腰" 又說。
" 今天我和一個朋友通電話,他說了一番話,我覺得挺有道理……" 接著,我把老N
和我說的話大致說了一遍。
" 精彩!應該貼到網上去!""細腰" 說。
" 蜂窩" 笑著說:" ‘邪(鞋)論’算是說到‘正’地方了……其實,現在好多人
是一種‘鄉巴佬心態’……平時在家本來是光膀子不穿鞋的──要不怎麼下地幹活兒
呵……一進城──相當于中國自己說的‘登上了世界舞臺’──就西裝革履人五人六
的,甭說別人踩一下腳後跟兒,就是看一眼,他都得渾身上下不自在,瞅瞅自己這兒,
看看自己那兒,懷疑自己哪兒和別人不一樣,一點兒都不自信……妳看中國領導人,
在國際場合,還是這個揪自己領帶、那個拽自己西裝的,當眾拿小鏡子梳頭就更不用
說了……要是被人踩了一下腳後跟兒,哪還會想什麼‘故意’不‘故意’,肯定以為
別人瞧不起自己,是當眾侮辱自己,結果一定是要回過頭去狠踹踩他腳後跟的那個人,
說不定不僅把鞋扔了,還索性脫西裝光膀子打一架呢……極度的自卑以極度自尊的形
式表現出來……再喊幾句‘不可侮’什麼的,把芝麻大的事兒說成鍋蓋那麼大,恨不
能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自己挨欺欠了,受了天大的委屈……妳說,‘城裏人’該怎麼
看這個‘鄉巴佬’呀,呵?這就叫‘民族自尊心’?我看叫‘民族自卑心’還差不多!
真是沒轍……" " 大傻" 說:" 行!‘蜂窩’同誌繼承和發揚了某個我們不知其名同
誌的‘邪(鞋)論’,把‘邪(鞋)論’發展到了一個新階段──更邪了……" " 蜂
窩" 喝了口酒,還沒咽下,聽"大傻" 這麼說,立刻作誠惶誠恐狀,忙不迭地說:"集
體智慧的結晶,集體智慧的結晶,我不一過就是指點指點,請秘書打個草稿什麼的……"
幾個人大笑。
" 細腰" 說:" 通過看今晚的《焦點訪談》,我發現‘鄉巴佬’的邏輯就是‘落後
就要挨打……’" " 行呵,看來我還不是瞎看……""大傻" 打斷" 細腰" 的話。
" 細腰" 接著說:" ……按這個邏輯,衹要我是‘鄉巴佬’,衹要我進城,城裏人
就一定會踩我的腳後跟兒,被踩的原因呢?我根本不想可能是我剛進城不熟悉規則,
與別人貼得過近什麼的,根本不想可能是別人‘失腳’什麼的,而是認定我被踩的唯
一原因就因為我是‘鄉巴佬’……確切點兒說,這個邏輯表達的就是:所有城裏人一
定要踩所有‘鄉巴佬’的腳後跟兒──城裏人不踩或者‘鄉巴佬’沒挨踩那衹是機率
的問題……並且,我要是不被踩,唯一的辦法是就是變成城裏人,然後也去踩那些還
沒變成城裏人的‘鄉巴佬’,否則,自己以前不是白挨踩了……" " 我說妳腰怎麼這
麼細,原來妳是老扭腰-扭來扭去的怕挨踩呀!""蜂窩" 適時插了一句。
" 細腰" 喝了一大口酒,旁若無人地繼續說:" ‘落後要挨打’這種話語的潛在邏
輯太可怕了……如果我挨打了,我肯定想為什麼挨打,于是我就找原因,可把自己從
頭看到腳也沒看出毛病,想來想去也不知道為什麼挨打……" " 就這,我看就該挨打
了……挨了打還不知道為什麼,還不該打?""大傻" 說。
" ……或者是雖然知道為什麼挨打,但不能說了來,因為自己也改不了這個毛病,
搞不好以後還得因為同樣的原因挨打,況且,一說出來原因,沒準兒旁觀者、甚至自
己人都得說‘該打’,所以,還找什麼呀,費那勁兒幹嘛,最後索性就把挨打的原因
歸結為落後,理直氣壯地一口咬定就是因為自己落後才挨欺欠、才挨打的,這樣,落
後就成了挨打的原因,如此這般,……就……" " 細腰" 賣了個關子,趁機喝了口酒。
我著急聽他的結論,催促地說:" 快說,接著說!" " ……這樣一來就把挨打的具體
原因歸結為身分問題,這個‘轉換’非常重要,把具體的原因轉換為普遍的身分問題,
可以把問題簡單化,因為具體原因總是潛在的或不那麼明顯的,而身份卻是大有一目
了然的……這樣,雖然把自己的身份定位為‘落後’──一個弱者的地位,但實際上
卻為自己爭取了道義上的強者地位,以這種道義上強者的地位去發言,特別容易爭取
聽眾。于是,就可以趁著向別人講自己為什麼挨打的機會,又把‘落後就要挨打’這
種話語的邏輯普及了……這個邏輯內含著自己的無辜──僅僅因為落後而已──和施
暴者自恃強大的蠻橫無理……最後,用這種話語,即保持了自己人內部的凝聚力──
如果說出真正挨打的原因,這種凝聚力可能就不復存在──又爭取了具有同樣身分的
人──落後者的同情……因為按這種話語邏輯,所有落後者的身分都是相同,而持有
這種身分的人是注定要挨打的……" " 有道理!""大傻" 評論道" 細腰" 接著說" …
…可怕的在于利用這種話語及其邏輯去激勵自己人以及和自己同樣處于落後地位的人
去變強大……這種話語還不衹是簡單的敘述某個落後者挨了打的單一或者單一結果這
樣一種事實,這句話用‘就要……’,把‘落後’和‘挨打’之間建立起了因果聯係,
既可以表示‘挨打’一定要發生的必然趨勢,也可以用來表明‘挨打’已經發生過或
者正在發生的事實,並且這個事實之所以產生,就是因為‘落後’。這樣,如果我挨
打,那是因為我在落後,那麼,對尚未挨打的所有落後者而言,‘就要’發生的‘挨
打’就成了懸在他們頭上的一把劍──今天不落下來,早晚有一天會落下來,而落下
來的原因則是現成的,不用妳再去找了。那麼,這樣一來,誰都無法從事實的角度去
檢驗這句話,去質疑這句話中所表明的因果聯係和內在邏輯──妳要問為什麼現在落
後者沒挨打,我可以說以前有挨打的,妳要是問為什麼落後者沒有都挨打,我就說他
們‘就要’挨打,衹不過現在還沒到時候……" " 我看這句話還有點兒什麼時候挨打
都並不意外,而是本來就應該挨打、必然要挨打、不得不挨打、捨我其誰、我不挨打
誰挨打挺悲壯的感覺──雖然挨了頓揍,但這是因為落後,大家都如此,其他還沒挨
揍的落後者衹不過是早一點兒晚一點兒挨揍的問題,因此,挨了頓揍也沒什麼可丟臉
的,等強大就好了……這就能使揍的人在自己人、同類人和揍人的強大者面前都不失
自尊,不至于因此挨了頓揍而在外人面前沒了面子,在自己人那裏沒了權威並因此被
削弱了地位……" 我趁" 細腰" 喝口酒的功夫插了一句。
" ……最後反倒把挨打說成了一件好事,說挨打的結果是團結了自己人、亂了敵人
……這不整個兒一阿Q 嗎……""大傻" 說。
" 細腰" 又說:" 對,其實這句話主要用來蒙自己的人,以便在自己人面前保持住
‘家長’的威嚴,怕自己人堆兒裏產生這種想法:“妳也有挨打的時候呀,也有人能
管妳呀!‘……嚷嚷什麼‘落後就要挨打’,人家外人誰信這句話……關鍵還在于,
這種話語從表述上也並沒說‘落後就要挨打’有什麼不合理,恰恰相反,它在邏輯上
是承認而在于,並且正是因為這個邏輯所表明的那種因素關係,它才被用來激勵落後
者,使落後者認識到不挨打的唯一出路就是擺脫落後,變得強大,……其實,落後者
也可以通過遵守規則、改變落後就一定要挨打的規則──如果有這種規則的話──等
等其他形式來寫自己創造一個相對安靜的環境,在這種環境下,挨打並不是必然發生
的事兒,在這種環境下也會更快的強大起來……這種激勵方法極其可怕,因為這個激
勵方法是消極的、負面的,要變得強大的直接動力不是為了過更好的日子,而是為了
不挨打……在認可這這種邏輯的情況下強大起來,不變的是‘落後就要挨打’的巡輯,
但強弱地位卻是可變的,衹不過是今天妳打我,明天我打妳的問題,這樣,昔日落後
今日強大者是‘先苦後甜’,不管怎樣,在家都吃過苦頭兒,嘗過甜頭兒,吃苦砂兒
時想著要吃甜頭兒──臥薪嘗膽,吃甜頭兒時更想著把所有‘甜頭兒’都一個人獨吞
了──對落後者更是‘不打白不打’,打得他永遠也別變強大……于是,不論弱者還
是強者,就這樣通過‘憶苦思甜’、‘思苦憶甜’,使‘落後就要挨打’的邏輯得到
進一步的普及與強化……用這種邏輯去激勵弱者,弱者在這種邏輯下變得強大,這不
是非常可怕麼?並且,隨著昔日落後者的逐漸強大,人們就會發現他的目的還不衹是
擺脫落後不再挨打,而是要進一步強大,變得比昔日打自己的強大者更強大,這樣他
就能用所取得的強者的資格、能力和地位,按‘落後就要挨打’的邏輯,去報復那個
打過自己的昔日強大者……" " 不可能,不可能……""蜂窩" 迫不及待地打斷了"細腰"
的話," 以復仇心理和報復心態去自強,不可能成功,或者說可以暫時成功,但最終
還是失敗,就像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德國一樣……況且,中國人的忘性大,往往是好
了瘡疤忘了疼……即使是這種巡輯……中國人用這種邏輯激勵自己也有年頭兒了,結
果怎麼樣?……" " ……這也不完全對……在最近半個世紀,中國人衹是偶爾使用或
者說偶爾被允許使用一下這個巡輯,這就是當自己被打了,瞞不住了,又無力還手,
感覺受了委屈的時候……大多數情況下,中國是不提自己落後這件事的……妳老說落
後,而幾十年來一直領導這個國家的是共產黨,也沒換過別人,因此,說落後就是攻
擊黨,因此而受批判的人還少呵?──受批判其實已是輕的──連所謂的‘暴露陰暗
面’都不行,還能談什麼如何落後?這不是否定黨的領導嗎?……當然,我也承認,
雖然當局衹是偶爾使用一下這個邏輯,但這並不否定妳上面的分析,並且,我相信,
當局是這個邏輯的信奉者……要說他們對這個邏輯有什麼‘遺憾’之處,那就是妳剛
才所說的那樣,令他們唯一感到挺‘遺憾’的就是因為自己還是落後者的一員,並且
因為落後而挨了打,挨打的是自己,而不是別人……因此,變強大的動力是怕挨打,
強大的重要目的就打別人、復仇" 我對此談了自己的看法。
" 細腰" 接著我的話又說:" 對,一個被強盜搶了、但卻羡慕強盜因而也想變成強
盜的人,他肯定不是想這個強盜邏輯不合理,因而要去改變這個邏輯,而是怪自己為
什麼不是或者還沒變成強盜……這時如果有誰提出來要改變這種邏輯,沒準兒他還恨
妳呢──因為他認為妳改變了這個邏輯,就是取消了他復仇的權利和成為強盜的機會
……他希望在這個邏輯不變的情況下變成強盜,那樣強盜起來多爽,這樣,就是在沒
有成為強盜時候挨幾次搶,也認了──也許也會和強搶的強盜揮幾下拳頭,但絕不挑
戰強盜邏輯……得忍住,‘小不忍則亂大謀’,‘大謀’就是當上強盜……" 一直沒
說話的" 大傻" 媳婦兒說話了:" 我看妳們的看法有點兒偏頗……‘落後就要挨打’
這句話畢竟有合理之處──不是指它的邏輯,而是指它所描述的事實──世界上挨打
的總是落後國家,打人的總是強大國家,有落後國家打強大國家的嗎?" 我們都沒說
話。" 大傻" 適時地接過了話茬兒說:" 妳用的還是歸納法……世界上的國家是有數
的,而妳的歸納卻沒窮盡所有國家……例外還是有的,衹要有一個例外,妳歸納的結
論就不成立……打人的人,也許有不得不動手的具體原因,並不是因為對手的軟弱,
打人也不見得就造成這個邏輯,或是為了維護這個邏輯的有效性,被打的人,也不一
定是因為落後挨的打,但沒準備兒心裏還反倒贊成這個邏輯,衹不過是處于被打的地
位,還不能公開表達這種贊成,以免招打……" " 反正……即使有具體原因,那麼,
也是強大國家打落後國家,而落後國家即使有足以動手的‘具體原因’,如果面對的
是強大國家,也往往動不了手,這還不是‘落後就要挨打’呀?……""大傻" 媳婦兒
也振振有辭。
" 世界上那麼多落後國家,挨打的畢竟是少數;世界上強大國家也不少,也沒整天
找落後國家的茬兒,動不動就打落後國家一頓──因為妳就是強大國家,妳也得遵守
一定的規則,不能由著性子亂來,妳就是有具體原因,妳也不能想打落後國家一頓就
打一頓……美國是世界上最強了吧?它駐肯尼亞的大使館被炸,死了二百多人──按
說也應算是被打了吧,強者也有挨打的時候──要按妳那個邏輯,美國還把肯尼亞炸
平啊?……""大傻" 顯得有點兒不屑。
" 什麼叫‘我那個邏輯’呵?怎麼這個邏輯成‘我的’了?中國這一百多年來積貧
積弱,不是老被人打呵?這還不是事實呵?妳還強詞奪理!討厭!" 說著," 大傻"
媳婦兒打了" 大傻" 一拳。
" 這哪是‘落後就要挨打’呀?分明不是典型的‘強大就得挨打’麼!""細腰" 反
應快,及時對" 大傻" 媳婦的一拳作出了" 詮釋". "大傻" 怔了一下,忙說:" 我是
外強中幹……不過我可不想強大呵──我可沒惦記著哪天強大了去報復我的那個人…
…" 大家都笑了。" 大傻" 的背上又挨了媳婦兒兩拳。
" 蜂窩" 收住笑,說:" 其實,落後國家挨打是挺普遍的現象,但多數情況下,被
打的那些落後國家招致打擊的主要原因地是內部的而不是外部的,所謂‘若人悔之,
必先自悔,而後人悔之’……每一個國家被打,都有不同的具體原因,一個國家每一
次挨打也不一定是因為同一個原因……近代以來,中國的確屢屢挨打,但每一次挨打,
中國都沒有好好地找出被打的具體原因,因為衹有找出原因才能趨利避害……越找不
出原因,越容易被人打,被打次數一多,就像‘細腰’說得那樣,索性把被打的原因
歸結為落後,而這又進一步防礙了找出具體原因……具體原因找不出來,不像北大三
角地寫的那樣‘更大的恥辱還有後頭’呢!……" "‘找不出原因’主要是由體制造成
的──在中國,從政治角度方面來說,還沒有一個正常的責任機制……按說,在一個
獨占權力的體制中,誰獨占權力誰就得負全部責任,但如果造成惡果的原因來自體制
內,那麼,負全部責任的風險,就是獨占權力者隨同使其能夠獨占權力的整個機制一
起完蛋……在這種情況下,體制內應該為之負責的人,就是知道原因在哪兒,也得假
裝找不著,或輕描淡寫、或南轅北轍、或指鹿為馬……這樣,無論說與不說,都使專
制者產生緊張和焦慮──說出原因,就必須改革體制,這有可能導致失去或不能再獨
占權力,甚至導致整個體制的坍塌;不說出原因,可能會因此繼續招打,最終結果也
是體制的崩潰……當然,這時候衹能選擇後者,不說出原因,但找一個替代的原因……"
我接著" 細腰" 的話頭兒說了幾句。
" 真是條分縷析啊!妳還不整理整理在妳們那兒發一篇?""細腰" 對我說。
" 妳先把我‘發’(配)" 了吧!" 我回敬" 細腰" 一句。" 細腰" 說" 這種文章
發不了……妳看電視裏,學生說要好好學習,工人說要好好幹活兒,農民說要好好種
地,這說明平時都沒好好的呀!早幹什麼去了?" " 蜂窩" 說:" 早?早還認為自己
不錯呢!現在有多少人說什麼‘站起來’之類的話,老毛在四九年就說咱們已經站起
來了嗎?到現在才知道自己沒站起來,還趴著跪著呢……說黨英明領導時,妳再看看,
中國這也好,那也不錯,哪還有‘落後’的影兒呵,要再看妳們媒介,‘到處鶯歌燕
舞’……就這樣,中國老百姓怎麼能知道自己的國家到底怎麼樣?中國的形象成了當
局手裏的麥面團兒,根據不同時期的需要,想揉成什麼樣就揉成什麼樣,再通過妳們
這些‘喉舌’灌輸給老百姓……" " 我很遺憾。這是一個悲劇性的錯誤……" 我假裝
沉痛地說。
" ……做了多少壞事兒啊!認了幾回錯,道了幾次錯,道了幾次歉?……""蜂窩"
似意猶未盡。" 大傻" 搶過話頭兒說:" ……主要是不吸取教訓……這次又和俄羅斯
顯得特鐵……我這話先在這兒放著:俄羅斯要是能幫助中國的話,那妳們就把我的頭
拿去……" " 誰希罕要妳的傻頭……""大傻" 媳婦接了一句。
" ……清朝《馬關條約》簽訂後,俄國、德國和法國逼迫日本歸還了遼東半島,但
中國得多賠日本三千萬兩銀子,加上原來就要賠的二萬萬兩,清朝哪兒有這麼多錢?
這時俄國人就說我可以借妳一萬萬兩,年息好像是四厘或四厘不到,數目大利率低─
─天上掉餡餅兒了……等清朝用上這筆錢,俄國人以朋友的面目對清朝說,對日戰爭
時,本來想參戰幫助妳們,但因相隔太遠,無法增援,所以要修連接中國東北的鐵路。
清朝說我們自己修吧,俄國人說,緩不濟急,不行!清朝想回絕,俄國人威脅說那就
還錢……最後,俄國人不僅占有了中東鐵路、南滿鐵路,還占有了旅順和大連……清
朝花三千萬兩銀子贖回的遼東半島,又落入了俄國人囊中……""大傻" 頗顯激動。
" 近代、現代、當代的一些規則還是有區別的,落後國家與先進國家的關係也有不
同,剛才我們說的都不能脫離這個大背景……""蜂窩" 說,似乎不完全同意" 大傻"
所說。
" ……在現在的背景下就不可能發生中國所期待的事兒……""大傻" 又接著說,"
首先,俄國人就是從我們現在這個體制走出去的,它最知道什麼體制下的國家最有危
險性,它要不想走回頭路的話,它就不會出自真心的在這種時候、在這種問題上與中
國合作去對抗西方──不光中國人知道西方有技術、有資金,俄羅斯人就是傻蛋……
俄羅期要復興,它在資金和霸權主義的需要就不用說了,更主要的是,它在基本制度
和基本價值上已經形成了對西方的依賴,它要建立一個比較好的基本社會制度──俄
國人從他們自己的經歷和對比中,當然認為這種制度對他們國家更有利──它必須向
西方學習……從競爭的角度講,中國在原來這種俄羅斯人也實行過的社會政治制度中
折騰越久,俄羅斯就越有利,為此,俄羅斯可能幹‘損人利妳’的事兒,尤其是‘損
’的這個‘人’是西方的話……現在俄羅斯作出這種姿態,完全是出于他們自己的需
要,就他們自己的利益和想要達到的目的而言,他們這麼做並沒什麼錯,錯的是中國
真的把這種姿態當回事兒,以為俄國人和自己有什麼共同利益……實際上,現在是中
國人想打俄國牌,俄國人想打中國牌,就看誰把牌先甩出去……俄羅斯的目的很明確,
把中國做砝碼和西方討價還價──賴帳然後再從西方的兜裏掏出點兒錢來……一百多
來年,俄國人在社會制度方面的幾次巨變,的確增加了他們在縱橫捭闔方面的經驗與
圓滑,但如果這種經驗與圓滑給中國造成什麼不利的話,那麼恐怕還怨不得俄羅斯人
……" 沉默。
也許是剛才說得太多,也許是" 大傻" 的一席話描繪了一個黯淡的前景,大家都不
說話。
還是" 大傻" 打破沉默:" ……嗨!這也許就是一個後來者想參加已經開始了的游
戲的心理過程……後來者由于沒有玩兒過大家已經玩兒了很長時間的游戲,不知道這
個游戲是按一定規則玩兒的,當然也就沒有規則心理──凡事要先立規則,後守規則
……等把游戲看出點兒門道,大體上知道怎麼玩兒時,又對規則本身產生了深深的懷
疑,認為規則是別人定的,肯定不利于自己,甚至認為正是這種規則導致了把自己排
斥在游戲之外的結果……如果被邀請參加游戲,則又懷疑這是不是一個陰謀──他們
是想在游戲中遏制自己,還是想藉口自己玩兒得不好而順理成章地再把自己排斥在游
戲之外?參加游戲了,也老想著投機取巧,鑽規則的空子,或幹脆不遵守規則……當
後來者已經成為游戲的一方,覺得自己已經成為游戲不可缺少的參加者時,如果還玩
兒不好游戲,他就有可能以‘不玩兒了’為要挾,要求修改游戲規則,使規則變得有
利不太會玩兒的人,因為他知道重新開始一次游戲或即使衹是對游戲做出調整,是要
花費成本的,而如果修改游戲規則的成本小于調整游戲的成本,那麼自己的要求就會
被滿足……但是,別的游戲參加者當然認為這是浪費成本,因為後來者如果遵守游戲
規則,在游戲中提高自己的實力,是不需要所有游戲參加者付出成本的……規則當然
不是鐵定的,是可修改的,但前提是大家對它的遵守,否則立不立規則都無所謂,還
談什麼改不改……" " 蜂窩" 接過" 大傻" 的話說:" 後來者要求修改規則也並不是
一定就不合理,但前提是遵守既定的規則,否則游戲就亂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和第二
次世界大戰都說明了這個問題……
後來逐漸強大的國家遵守既定的規則,可以在它與別的國家之間玻此建立心理預期,
這樣彼此就能對各自的行為有所預見,這是和平秩序的基礎,在有秩序的基礎上,規
則是可以修改的……如果說戰爭或者失序對強者更有利的話,那麼和平和秩序對弱者
肯定沒有什麼不利,即使這種狀態對強者也沒什麼不利……如果中國真的把自己定位
為後來者、弱者,那麼追求的應該是和平和秩序,也就是首先遵守形成和維持這種和
平與秩序的規則。" " 細腰" 說:" 中國太想成為一個大國了,但還不知道一個大國
所應承擔的責任和一個大國所應具有的行為舉止和風範……再加上這個體制所產生的
內外政策的決策都不透明,常常引起別人的猜疑,並且越是強大,別人的這種猜疑就
越深,這給中國帶來巨大的損失,強大之路的障礙也必然增多……換一個角度,這種
猜疑也並非沒有道理……假如妳們家和鄰居之間已經形成了某種共同的行為規則或習
慣,但有一天突然搬來了一個五大三粗的黑大個兒,黑大個兒見誰都不理,大家也不
知道他是幹什麼的,衹見他今天用自己的家什占樓道,明天把垃圾到處亂扔……等黑
大個兒熟悉規則後,倒是把樓道騰空了,垃圾也不亂倒了,表面也規矩的,可鄰居們
剛把懸著的一顆心放下來,就又發現這個黑大個兒的屋子不是老婆哭就是孩子叫,偶
爾碰見,老能看見黑大個兒的老婆孩子臉上不是傷痕就是淚痕……並且,更令人不安
的是,黑大個還越來越強壯起來,時不時伸伸胳膊腿,像是有點兒功夫,再一細看,
他腰裏還鼓鼓囊囊的像是新添置了什麼‘家伙’,留心觀察,更不得了,和這個黑大
個兒交往的那些人手上都有血跡……鄰居們剛一旁敲側擊地說:“妳的老婆孩子多好
呀!妳看我們都不打自己的老婆孩子……‘黑大個兒立馬兒就心領神會地說:”國有
國情,家有家法,能生存就不錯了……我家裏的事兒妳們甭瞎操心亂幹涉,管得著麼
妳們!’說完,沒準兒還懷疑別人惦記自己的老婆,或自己老婆對自己不忠呢……可
鄰居們怕呀!黑大個兒衹是遵守樓道等等的規則哪兒能讓鄰居們放心呵,因為鄰居發
現他們與黑大個兒在生活的基本價值上有所不同,鄰居們想:這個黑大個兒解決人際
關係的經驗都是從拳頭當中得到的,今天他敢隨便處置他的孩子和老婆,明天他認為
我們惹了他,他還能不向我們動拳腳、掏‘家伙’?……
妳們說,這個黑大個兒怎麼能被鄰居們認可為一個‘好鄰居’呢?……" " 沒準兒
黑大個兒還委屈呢!黑大個兒想,妳們幹嘛老盯著我看!別管我家裏的事,咱們彼此
都平安無事,不是挺好的麼!再說,我已經改多了,沒當妳們的鄰居前,依我以前的
脾氣,我早以把這些不聽話的老婆孩子給‘辦’了……當然,鄰居們怕的是黑大個兒
把他在家裏的經驗移植應用到鄰居之間來……沒準兒哪天,黑大個兒把老婆孩子打死
或打殘疾,鄰居報警之後,黑大個兒還得對警察說:“這是我老婆,要打要罵是我家
裏的事兒,妳管不著‘呢!" 我說。
第二次世界大戰就是德國先迫害自己本國的公民,然後再向外發動戰爭的……""蜂
窩" 說。
" 細腰" 又說," 別人按大國的標準要求妳,讓妳承擔起大國的責任,結果可能是
妳還沒成為大國,就已經先有了大國的自我感覺……可行為上卻並沒有找到感覺,遇
事耍小孩子脾氣,別人可能想妳還沒長大,寵著妳,但這可能把妳慣出毛病,使妳成
了一遇事就耍小孩子脾氣的‘大國’,這不沒治了……" " 這個大國的感覺有時挺害
人的……我聽過一些所謂經濟學家講的話,說中國經濟的規模已經如何如何,特膨脹
……其實呢,我在上經濟學課時知道,美國通用公司一家公司的財務預算規模,就差
不多相當于整個西歐國家的財政預算規模,而微軟一家公司的市值就相當于美國三大
汽車公司──包括通用公司──的總市值,超過香港全部上市公司的總市值……
還有那些華爾街的大金融公司,一家公司的資產規模,就大致相當整個中國全部國
有資產的規模……中國在經濟上、政治上要真正成為一個大國,還有太長的路要走…
…""大傻" 又說了幾句。
" 大傻" 媳婦兒接過了話頭:" 我看妳們扯得太遠了點兒……即使妳們說的有道理,
這次畢竟是中國大使館挨炸了,中國是受害者,而不是別人……" " 大傻" 打斷她的
話:" 妳別把我們當漢姦……把我們的心掏出來都是紅的,血放出來都是熱的……我
們說的這些問題,現在都是明擺著的,處理不好,這些問題給中國帶來的危害遠比這
幾顆炸彈來得厲害和深遠……" " 我看妳們的‘理論研究會’可以到此結束了,別瞎
侃了,說話就到兩點,明天我得準時上班……妳們凈在這兒瞎操心,外交還得由外交
部去辦……""大傻" 媳婦兒說。
" 現在那兒是外交部辦外交,我看是學生處外交……學生不是直接到大使館去辦外
交了嗎?要是政府辦外交,學生就應該去政府門前,像‘五四’學生那樣,給政府施
加壓力,由政府出面去‘外交’……""蜂窩" 搶白了一句。
" 外交部已經派專機去了……北約特許降落,外交部拿到北約書面保證後才讓專機
起飛的……多牛!……但不知為什麼,這次特別小組的組長是負責亞洲事務的副部長,
負責歐洲或美大的副部長反倒輪著去了……也許是現在的外長原來就是負責亞洲的吧
──和負責亞洲的人鐵……""大傻" 媳婦兒說。
忘了介紹," 大傻" 媳婦兒,女,現在北京一家國際知名的外企公司裏工作,好像
已經" 混" 出點兒名堂……" 大傻" 媳婦兒的父親,前外交部官員,據" 大傻" 說曾
在非洲某國當過大使……所以," 大傻" 媳婦兒說外交部的事,我們都無話可說。
互相道別。" 細腰" 被酒吧領班" 扣留會兒" ,他被請去幫助那個領班下載文章,
再把他已經下載的文章為領班拷貝下來……
還是搭" 蜂窩" 的車。
問過我之後," 蜂窩" 開車圍著使館區繞了一大圈。使館區的每個大小路口仍然被
許多警察或武警封鎖。有撤下來手拿長棍和盾牌的武警,也有才離開使館的仨仨倆倆
的學生……我看下表,已是凌晨兩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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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衛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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