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orkut (初九 潛龍勿用)
看板YTHT
標題另一種荒謬
時間Sat Oct 9 23:25:02 2004
另一種荒謬
自從薩特之後,“荒謬”這個詞就有了一種特別的哲學含義,但我現在要說的,是
它的通常的含義,因為有些事實在是讓人無法理解。
1.
昨天晚上去了廣場。對我來說,廣場曾經是日常生活的一個部分,因此,如果說這
件事情有什麼值得一說的,那就意味著,不是走馬觀花一般四下轉轉,而是在那裏靜
靜地逗留。僅僅是逗留,沒有任何目的,至少是沒有特別的目的。衹是想安安靜靜地
坐在那兒,聽時光流逝,任思緒飄浮,就象當年的很多個日子一樣。
我是大概7 點半到那兒的,下過街地道的時候正趕上值勤武警換崗。一上來就看見
一大群人圍得密密麻麻,象是在看什麼東西。找個人問了問,說是看降旗。果然,馬
上國旗就開始慢慢下落了。曾經不止一次在同一個地方看到它升起和落下。雖然那時
人比現在多很多,可是沒有人涌上去圍觀,衹是在自己原來的位置上起立,不管當時
本來在做什麼,等到旗手轉身之後,才恢復自然姿式,當然清晨仍在睡覺的人除外。
那時旗杆周圍也沒有用軟索圍起來,旗手和國旗都離人群很近。
旗降下來了,人群也就散了開去。這時才發現,原來每個武警所在的位置不是隨意
的,而是非常有規律,大約每隔十來米就會有一個,雖然現在廣場上的人比五四那天
要少得多。沒有注意這些崗哨什麼時候撤的,衹記得8 點鐘左右,當我在一塊空地上
坐下來時,附近已經沒看到什麼武警了。第二天才知道入夜後有人在紀唸碑前跪祭並
且被帶走,估計應該就是在這期間的事吧。
賣風箏的、拍快照的、灰制服和巡邏車在四處游弋,我開始吃東西。發現事先高估
了自己的胃容量。雖然已經走了近5 個小時的路,沿途衹補充了少許能量,現在仍然
衹能吃下半個面包,雖然家樂福的食品確實味道很不錯。不過感覺欣慰的是,雖然已
經很久沒有走過這麼長的路,但還不至于太疲勞。2 點半左右從北大出發,先到家樂
福采購食品,然後從知春路拐到北航,但是沒想到這麼一點點路程居然耽擱了很久,
4 點45分左右才到北航東南門,本來是想3 點半左右從北航出發的。十五年前的這天,
正是在這個時候,我開始動身去廣場。出發的時候,按慣例先去男生宿捨邀人同行,
找到一位師兄做伴。沒有“借”到自行車,于是便步行。一切都和平常一樣,除了…
…結尾。
沿學院路直下,經西直門、復興門,向東拐到長安街。從北航到西直門花了一個小
時,主要是前半段走得太慢,到明光村的時候已經5 點半了,于是才加快了速度。西
直門到復興門花了另一個小時。最後一段(長安街)用了45分鐘。從北航到廣場總計
時間為2 小時50分鐘。
假如刨去中途在學院橋休息和補充能量的時間,那麼大概是2 個半小時,和預計的
差不多。
不過當年的速度似乎更快一點,基本上2 個小時左右就可以到,而且一般中途不休
息(騎車的話大約一個小時)。看來真的是老了。畢竟,十五年了啊。
2.
原以為我會悲哀。本來是打算到這裏傾聽亡靈的呼吸的。但是,沒有那種感覺,至
少並不傷感。或許是受周圍氣氛影響吧。游人很多,學齡前的孩子在奔跑,年輕的夫
妻趿著拖鞋在散步,似乎沒有人把這一天特別當回事兒。時不時地有人拍那種一分鐘
快照,在同一個地點向四個不同方向各照一張,價錢60元。大概是外地來的游客。
賣風箏的生意似乎也不錯,把很多個小風箏串起來連成長條,就在夜空中隨風飄浮,
這樣的風箏串有很多,有的似乎是小販有意放起來以招徠生意的,把廣場上空裝點得
頗有點節日般的氣息。這樣的情形,讓人想起魯迅的名句:“時間永是流駛,街市依
舊太平。”
以前讀到這一句,總有一點沉痛和不平,但此刻,我願意承認,這其實並不那麼讓
人絕望。
其實事情本該如此。(且不必說這種太平可能衹是表面上的,誰又能說這在這上千
游客中,就沒有和我一樣懷著異樣心思的呢?而最好的紀唸,不就是在每一個人的心
裏麼?)總不能天天“鬧革命”罷,平庸的或者懦弱的、但與人無傷的生活也該有它
的權利。即便是“職業革命家”,也有吃喝拉撒睡的時候,完全脫離了生活的政治,
或者完全擺脫了庸常的崇高,都是不可能的。
或許還可以說,試圖這樣做——尤其是那些試圖以軟的(勸說)或硬的(強制)方
式要求別人這麼做——的人是可怕的。當庸常的權利被以崇高的名義剝奪時,一個人
如果不是天使,那就等于魔鬼;然而因為沒有人能夠是百分之百的天使,這就意味著
每一個人都是魔鬼。當然,那些個打著崇高名義的人是在這樣的審判之外的,他們衹
需審判別人,卻不必擔心會被別人審判(雖然有時衹是輪到他們的時候還未到)。所
以,一個真誠的呼吁崇高的人,必須首先捍衛庸常的權利;真正可怕的不是庸常,而
是連這樣的生活也不可得。沒有選擇的時代是最悲慘的時代。至于在崇高與庸常之間
每一個人願意怎樣選擇,那是他個人的事,其他人不必指責,也不應指責。
3.
那麼,或許是因為,今夜的燈光太過華美和明亮?曾經因為在這裏待過的許多個日
夜,讓我從此愛上了北京的夜色,並且固執地認為,即使是某個角落裏一盞樸素的街
燈,也要比上海外灘滿街的霓虹更讓人心醉。然而今夜,我來到這裏,卻不是為了重
溫那溫柔而幻夢的夜景,而是想要尋找一種無邊無際的寂靜和黑暗。
十五年前的那個黑夜,在這個見慣了世上最柔美燈光的地方,當我開始意識到這一
夜和以往有所不同時,我伸出手,發現自己第一次明白什麼叫“伸手不見五指”。這
正是一天之中人最困倦的時候,我的眼皮在打架,卻不知為何不能睡著。遠方有彩色
的信號彈升起,頭頂偶爾有東西低低地掠過,打在身後的紀唸碑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四周密密麻麻地坐著許多人,都沒有睡著,偶爾也有一兩句交談。然而這一切,都壓
不住那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當天空終于再一次泛白時,世界已不是來時的那個世界。
那以後,這記憶就被塵封起來,不再提起。
那是一種無法言說的灼痛,就象一個曾經刻骨銘心、卻給了妳最深的傷害的愛人。
妳依然對她懷有深深的渴望,卻衹能盡最大力量來壓抑自己,妳對她的任何一次靠近,
都衹會讓妳再多一次地受傷。為了不讓自己被這種灼痛折磨得發瘋,妳強迫自己遠離
她,並且似乎取得了成功。妳重新過起“正常”的生活,然而,她卻因此而成為妳心
中一道永恒的陰影。妳變得對和她有關的一切人和事極其敏感,小心翼翼地回避著它
們,就好象它們從來不曾發生。妳必須隨時看緊回憶的閘門,以免那黑色的記憶傾瀉
而出,將自己完全淹沒。妳甚至開始懷疑愛情本身,嘲笑自己年少時的痴狂,想藉此
使自己獲得對它的免疫力。然而,所有這些,衹能見證妳內心的脆弱。妳的逃避,衹
是因為她從未從妳心裏離開。妳假裝堅強,是因為她給妳的傷痛從未真正平息。擺脫
這傷痛的唯一辦法,是讓自己重新面對:面對自己內心的渴望,面對記憶中的累累傷
痕;如果可能,也面對她。
這是需要勇氣的。妳的心可能會再一次滴血。然而,衹有面對,才能幫妳從過去的
創傷中解脫出來,不再讓它如夢魘般纏繞住妳的生活和妳的心靈。
那一年的十一(或十月二號?),我也曾來過,但衹是在前門那邊的馬路上遠遠地
望著,不敢靠近。很多年後重回北京,正趕上江緒林在三角地發表“愛的和解——燃
起第11根蠟燭”,回憶之門由此打開。那時已是初夏,陽光和空氣都很溫暖,我卻十
指冰涼。據說,那根代表著愛與和解的蠟燭僅僅燃燒了一秒鐘就被撲滅,然而即便點
燃了又能如何?
不要說小小的三角地,就是整個燕園,又能承載得起這份沉重的記憶麼?99年,我
在南方自己的房間裏點起一根蠟燭。2000年,我把一根未點燃的蠟燭,放在靜園的紀
唸碑下。我知道我真正的牽挂是在哪兒,卻不敢一個人獨自靠近,而同行的師友沒有
同樣的記憶,衹好來去匆匆。
所以,十五年後的今天,我終于鼓起勇氣,獨自沿著當年走過的路程,來尋找對它
的感覺和對它的回憶。明光村的岔路,車公莊的行道樹,復興門橋的行人階梯,……
點點滴滴,讓人傷感,也讓人沉靜。對這裏的記憶是最多的,這裏的變化也可能是最
少的,可是,卻怎麼也找不到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我象以前一樣席地而坐,以
面包充饑,把鞋子脫掉好讓腳得到更加舒適的休息,可是,都沒有用。我“來”了,
但卻並沒有“回來”。
也許,從那個黑夜過去,而我發現自己已經離開了廣場時起,這裏就已不再是我熟
悉的那個地方。我對它來說,衹是一個永遠的陌生人,即使我重新踏上這片土地,也
衹能作短暫的停留。時間一到,我就必須離開。我不能隨意地歌哭笑罵,也不能和伙
伴們分享希望和擔憂。
我必須表現得“正常”,並且,更重要地,沒有“同黨”。
4.
今夜,燈光慵懶而溫存,小販的叫賣,游人的閑適,制服的出沒,在在提醒我:回
憶是不合時宜的事。
這種感覺,就好象妳越過千山萬水,終于見到妳久違的愛人,妳急切地想要和她一
起回憶曾經有過的美好時光,訴說離別以來的思唸和痛苦,然而,就在妳開始說話的
那一剎,妳卻發現,她已喪失了記憶。仍然是那張熟悉的面孔,卻不再有輕盈的笑語,
靈動的眼眸,對妳的呼喚不會再有任何反應。妳的口半張著,卻吐不出一個字。妳的
手伸出了一半,就停在那裏。妳衹能慢慢地,裝作若無其事地,把它再收回來,並對
她報以禮貌的、歉意的一笑。
地面被白天的陽光曬得很溫暖,周圍的人們在嬉笑,我的臉上也有著一點點歡愉,
然而,在他們和我之間,有一道堅硬的墻。在墻的這一邊,是無憂無慮的休閑的人們,
在墻的另一邊,是挂著微笑但卻無喜亦無悲的我。
平靜。是的,平靜。衹有這種平靜是相似的,就和十五年前一樣。平靜得沒有太多
的感覺,即使是在子彈呼嘯著飛過頭頂的時候。
到現在也很難說清那種感覺。似乎並不是麻木。據說,8 點鐘用喇叭播放了戒嚴通
知,但我沒有聽到。就算是聽到了,因為對它完全沒有概唸,所以大概也不會有什麼
反應。入夜以後,就沒有人知道廣場以外的情況了(那時的大眾通訊還不發達,電話
都還沒有普及,更不用說手機),否則,應該會有憤怒或恐懼的。不知道其他在場的
人有什麼感覺。或許因為那時我還太小,又或許因為,直到那個夜晚結束以前,我一
直都沒有直接面對過身體與武器間的衝突和對抗(或者它的結果),所以一直都沒有
什麼激烈的反應吧。那時,誰又能想到,在那一夜之後,許多人的命運將被改變,一
些人的生命將會喪失,而整個民族的記憶將從此留下一個巨大的空白,一個由血與火
鑄就的空白?
5.
看著滿天飄浮的風箏,忽然想到一個主意:那一長串的小風箏,如果在每一個上面
都寫上“安息”兩個字,讓夜風帶著它們升上天空,去告慰所有死難者的在天之靈,
那不是很好麼?
何必一定要蠟燭或鮮花呢?
這麼想著,居然輕快了起來。于是,坐到9 點多,便去買風箏,三十個小風箏串在
一起。不過後來才發現,因為沒經驗,買的那種很不好放,時間又不多,所以根本來
不及在每一個小風箏上都寫上字,衹好在最後一個上面草草寫了一下。想等風箏飛得
高了以後,把它綁在廣場邊的欄杆上,讓它留在這裏和廣場作伴。可是不知為什麼它
總是在往下掉,顧得了這頭就顧不了那頭,而線軸已經不知何時變得亂七八糟,無法
動彈。那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線綁到欄杆上,再慢慢弄開線軸吧。卻發現不知怎
的居然纏死了,怎麼解也解不開。還有不知哪位好心人自作主張地把綁在欄杆上的線
解開了,幹著急也沒辦法。
10點了,所有值勤的武警都在地道口,等我把風箏收下來,他們好下班。而風箏的
那一頭又挂在了某處欄杆上,實在是不好意思再拖下去了。有一位大概是等得不耐煩,
也不理什麼線軸不線軸的,就動手把風箏收了。這下,線自然更亂了。也衹能陪著笑
說謝謝。不過還是有點不甘心。
過了馬路,那邊的地道口前有一小片空地,索性就在那裏繼續。這一次倒比較順利,
風箏很快就飛過了街邊的屋頂。不過,當我再一次試圖把線纏在路邊的欄杆上時,一
輛巡邏車開了過來,並且停在旁邊,而帶著孩子同在這裏放風箏的年輕母親也好心地
提醒:“快收!要挂住了!”衹好放棄,先救風箏。收起來再重新放,仍然很快就飛
過了屋頂,不過那一小片空地實在有限得很,所以不久仍然不可避免地挂到了樹枝上,
收的時候稍微用了點力,就拽斷了。斷了就斷了吧,于是把剩下的仍然放起來。這次
被挂得更快,而且因為挂在一根電線上,不敢硬拽。幸而這時正好過來一個人身邊帶
著打火機,于是才解決了問題。
扔掉已經亂得不成樣子的線團和線軸,轉到南邊馬路去坐公交車,回頭看這邊的街
角,巡邏車已經開走了,那兩串風箏在夜色朦朧中飄啊飄,遠遠地看過去,有點象招
魂的幡子。
這時11點不到,馬路上乘涼的、等車的人還有不少,可惜一個女人不方便深夜獨自
在街頭流浪,否則,本來可以留在這裏為廣場守夜的。
6.
我知道,這個晚上我能來到這裏,並且安然地離開,是非常幸運的。許多本來準備
在這個時間來這裏的人,在好幾天前就已經失去了自由。我一直奇怪為什麼他們並不
阻止我,雖然他們早就已經知道我要來。更奇怪的是,我不過是個無名之輩,而我的
一個純粹私人的決定(並且衹有很少幾個人知道)竟然驚動了有關部門。但最奇怪的
還是,他們顯然是不希望我來的,但卻並沒有對我有過任何直接的表示,而是借校保
衛部之手去騷擾我的導師何懷宏先生,雖然何老師對此毫不知情。或許他們是想用這
種方式來間接地警告我?或許正因為我是個無名之輩,所以他們相信我即使去了也鬧
不起事?又或許他們在意的並不是我這個無名之輩,而是因為我是著名學者何懷宏教
授的博士生,因此他們懷疑我的行動背後另有他人“指使”?但無論如何,這整個事
情衹能給人一種徹頭徹尾的荒謬感。天安門廣場既不是政府機關也不是軍事重地,它
是一個對公眾開放的地方,一個旅游點,然而,當這個國家的一個普通公民想要在某
一天去那裏時,這個純粹私人的想法,居然觸動了不知藏在哪個角落裏的某個獵犬
(目前可以基本肯定的是,這個獵犬並不在北大校內)的靈敏嗅覺,並且由此引發了
一係列的連鎖反應,其中包括對另一個與此無關的公民的旁敲側擊,這真是個令人哭
笑不得的故事。
這種荒謬在老鼠妹妹的案子中發生過(一個出現在網上的玩笑帖子中的所謂“柿油
黨”,竟然成了小老鼠被拘押一年多的原因),元旦那天聽老鼠妹妹說起時,衹覺得
非常不可思議,沒想到,這麼快同樣的荒謬就落到了我的身上。
想起了《蒼蠅》的故事。當一個人決定違抗上帝而使用他自己的自由意誌時,他就
成了神和人共同仇恨的對象。神的權力想要統治的是他的精神,而人間的權力想要統
治的是他的身體。當神發現自己不再能統治他的精神時,神就試圖利用人間的權力限
制(或者消滅)他的身體。假如他竟敢同時反抗神的權力和人的權力,那麼,終其一
生,無論他走到哪裏,都會有一大群蒼蠅跟隨著他,使他不得安寧,使他如同被詛咒
過一般,成為“麻煩病菌攜帶者”和傳染源。因此,一旦他作出了這種選擇,他就不
得不忍受徹底的孤獨:內在的和外在的雙重的孤獨。在這個意義上,不是每個人都配
享自由(薩特和陀斯妥耶夫斯基意義上的自由,或許也是康德意義上的自由,而不是
政治自由主義語境下作為一種政治理唸的自由)的,因為這種自由需要人的勇氣和擔
當,而對許多人(或許也是絕大多數人?)來說,他們寧可忍受奴役,也不願失去地
上的面包。那麼,與其說自由是人類的命運,不如說它是人們的選擇--一種非常沉
重的選擇。
說到這裏,似乎又回到薩特了,然而,我們所面臨的問題,和薩特的顯然不同,因
為,我們所在的這個世界的荒謬,和薩特的世界中的荒謬,是很不一樣的。
2004.6.4-6日初稿7.15日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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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10.77.13.6
1F:→ orkut:作者不詳,十五年前的那一天啊…………… 210.77.13.6 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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