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版友們問起一戰相關書籍，而我恰好 剛讀完 J 大推薦的Gudmundsson的 《Stormtroop Tactics》，來分享一些心 得。 如 J 大所說，這本書的作者是德迷。某種 程度上可以說，當代美國軍事理論圈本身 就是德迷，而美國軍隊在制度與思想上也 確實繼承了德意志的軍事傳統。本書聚焦 於德國在一戰期間突擊兵戰術的發展，作 者試圖同時滿足職業軍人與學術研究兩方 面的需求，因此對戰鬥細節有非常詳實的 描述。書中也對戰術演變及其背後的文化 與制度因素進行了梳理；相對而言，對具 體戰役的敘述並不多，若想理解戰役層面 的歷史，仍需搭配其他書籍閱讀。這本書 或許可以與探討法國坦克部隊的專書互補 進而勾勒出現代陸軍作戰方式是如何在一 戰的經驗中逐漸成形的。 Stormtroopers 作為一種戰術與軍事單位 具有超越軍事本身的文化意涵。納粹早期 建立的民兵組織——衝鋒隊（SA）——雖 然在組織傳承上與一戰的突擊兵並無直接 關係，但在宣傳上卻大量挪用了突擊兵的 形象；英美的戰時宣傳亦進一步強化了這 種形象，將突擊兵描繪成盲目效忠、殘酷 而極具侵略性的嗜血敢死隊，成為專制體 制的馬前卒。星際大戰中的白盔風暴兵， 或許正是英美文化中對突擊兵意象的完美 呈現：他們象徵帝國的恐怖力量，卻又因 僵化、愚蠢而被主角們戲弄，反而產生喜 感。然而，真實的 stormtrooper 之所以 成功，恰恰來自完全相反的原因——其核 心在於決策權的下放，以及高度精細的小 單位分工。 一戰初期，所有參戰國都希望透過大規模 部隊的機動與迂迴，形成包圍並擊敗對手 但隨著「向海邊賽跑」結束，從北海一路 延伸至阿爾卑斯山的漫長防禦陣線逐漸成 形。如何在敵軍火砲與機槍火力下，穿佈 滿鐵絲網的無人地帶，突破防線，成為各 國陸軍共同面臨的核心難題。然而，各國 仍沿襲拿破崙時代的步兵戰鬥方式：列線 前進、齊射後刺刀衝鋒，結果往往只是造 成巨大的步兵傷亡，卻無法實現突破。 幾乎所有當時看似可行的武器與戰術都被 投入戰場：在戰略層面，依賴重型火砲直 接殲滅敵軍；使用惡名昭彰的毒氣；以及 盟軍最終投入的秘密武器——戰車。同時 第一線的基層步兵軍官也開始自行探索新 的步兵戰術。正如版友所強調的，各參戰 國其實都在進行類似的戰術轉變，只是德 軍最早將其成功體系化。 談到突擊兵戰術，當然不能不提魯爾上尉 （Willy Rohr）及其突擊特遣隊。該特遣隊 於 1915 年在參謀本部砲兵專家鮑爾中校 的建議下成立，原本的目的在於測試新設 計的步兵砲。這種步兵砲的構想，是希望 能伴隨步兵前進，以直射方式打擊敵方第 二、第三線防禦中的機槍與砲兵陣地。 最初，突擊特遣隊的試驗並不成功。當魯 爾上尉接任指揮官時，他所接獲的命令其 實非常簡單：依據自己過往的戰場經驗訓 練這支部隊。魯爾也獲得了上級的充分支 持，除了原有的先遣工兵連與步兵砲外， 還配屬了機槍、迫擊砲與火焰噴射器等排 級單位。 《Stormtroop Tactics》所描述的，正是魯 爾在不斷試驗與總結中發展出的新型步兵戰 術。進攻不再是全員裝備相同步槍與刺刀、 以營為單位的正面衝鋒，而是以班為單位的 小型戰鬥群，運用手榴彈、卡賓槍等不同武 器，在機槍、迫擊砲與火焰噴射器的支援下 行動。排長與班長的角色，也不再只是維持 隊形、避免士兵掉隊，而是必須依據現場情 況臨機判斷並做出決策。曲射火砲的目的不 再是單純消滅敵軍，而是壓制其行動能力， 因此砲兵與步兵之間必須進行高度緊密的協 同。 1917 年，魯爾的突擊特遣隊整編為正式的 突擊營，並以此為範本，在德軍各軍團中陸 續設立突擊營。這些突擊營的編制，已與現 代步兵營極為接近，其作戰方式亦呈現出現 代步兵作戰的基本樣貌。 現代美國陸軍在很大程度上沿用了這套任務 式指揮體系。美軍自認戰無不勝，並將自身 體系視為當代最成熟、最有效的陸軍作戰方 式；追本溯源，這也在無形中進一步抬高了 stormtrooper 的歷史地位。然而，一戰中的 各參戰國其實都面臨相似的戰術困境，也各 自提出了不同的解決方案。德軍的表現固然 亮眼，但英法等國的嘗試與成果亦不可低 估，尤其法軍在一戰中的表現，往往因二戰 的失敗而被過度貶抑。 自二戰以來，這套陸軍作戰體系長期被視為 最有效率的模式；然而，正如福山的「歷史 的終結」並未真正將自由市場民主制度定於 一尊，隨著俄烏戰爭的爆發與無人機大量投 入戰場，這套戰術體系未來或許仍需進行大 幅修正。但無論形式如何演變，其所強調的 小單位自主精神，恐怕只會變得更加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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