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誌圖文版：https://cimonnomis.blogspot.com/2026/01/blog-post.html -- 女王伊莉莎白的愛爾蘭征服[下] 埃塞克斯伯爵德福洛接任愛爾蘭總督後，調來了常駐於低地國的精銳，但在後勤補給 、薪餉營舍方面交接得一蹋糊塗，許多士兵找不到他們的上級。實際上，在低地國前線的 軍官也不願意交出手下精兵，調去愛爾蘭的往往是酒館、監獄調包出來的醉漢罪犯。德福 洛看不上久駐愛爾蘭的宿將，各各解職，他只信賴低地國調來的精銳，英軍之前費力得來 的實戰經驗於是打水漂。 德福洛秘密與歐尼爾會面、又私自講和停戰，令伊莉莎白女王大為不滿。更壞的是不 但德福洛中了(早有前例的)緩兵之計，伊莉莎白也中了反間計──歐尼爾放出消息，說他 已和德福洛暗中講好條件，要推翻伊麗莎白。1599年9月，德福洛被召回英國；1601年2月 以叛國罪名處死。　 直到1600年2月，蒙糾夷男爵布朗特(Charles Blount, Baron Mountjoy)才抵達愛爾 蘭接掌總督之位，讓泰隆伯爵舒服發育了幾個月。相較於愛爾蘭差不多要丟掉的嚴峻形勢 ，布朗特的經歷似乎過於單薄──他的沙場經驗僅限於幾任連隊長(captain)，到任後卻 大刀闊斧進行全方位的改革。不但重新起用被開除的軍官宿將，連隊長層級的種種不法行 為也派遣專員監視揭發。他以嚴刑峻罰糾正軍中的腐敗風氣──逃兵、販賣軍火、臨陣怯 戰本來就是死刑，現在不但確實執行，窩藏叛逆、開小差、守值時打瞌睡也在處死之列； 議會一度抱怨逃亡猖獗，布朗特則回應道他前不久才吊死了16人。單純只靠嚴刑峻法不足 以御下，再說比起前任他麾下少了兩千兵力(步兵14,000、騎兵1,200)，殺頭恫嚇的招式 未免損兵。有鑑於對手的機動性建立在輕火繩槍(caliver)之上，布朗特有樣學樣，也大 批採用輕火槍；笨重的盔甲則直接棄置倉庫不再使用，老經驗的士兵早就不穿盔甲。布朗 特不但給火銃手加發雙倍火藥，而且是公費撥補，不像以前火銃手的火藥得私費自己買， 從而鼓舞起銃手們習射的風氣。以往英軍後方拖節奏的輜重與非戰鬥人員也被蒙糾夷男爵 禁止，全軍仿效愛爾蘭人只攜帶輕便的餅乾、起士、牛油。布朗特到任後不過兩星期，英 軍士氣便從谷底回升，人人躍躍欲試，個個求戰心切。 然而布朗特不急於輕試其鋒；以敵為師只是與對手站在同樣起跑線上，英軍的勝利還 得靠英國獨有的優勢。蒙糾夷男爵的第一步棋是運用英軍的艦隊，在歐尼爾大本營後方的 福伊爾(Foyle)河流域投送步兵4,000、騎兵200，設置好野戰醫院後便利用小艇沿河上下 。1600年5月，英軍登陸築壘建城，「猶如泰隆伯爵鼻孔中的鐵鉤一般」在歐尼爾後方肆 虐，愛爾蘭人主力則被布朗特牽制於南方。歐尼爾這麼做也是不得已，英軍雖然不正面交 戰，但發起了規模空前的襲掠，徹底執行焦土戰略，毀滅一切進兵路上的糧食作物，以飢 餓為武器，逼迫領主們重新向女王宣誓效忠、消滅對手的盟友與積儲──愛爾蘭人必須仰 賴自己土地上的產出，但英軍另有海上補給線支應作戰。布朗特初到時隨帶七十船的物資 ，爾後每周固定有兩三艘補給船到港；同段時間愛爾蘭人只收到兩船來自西班牙的補給。 雙方尚未交鋒，盟友脫離便使歐尼爾實力大減。 蓄意針對平民的飢餓戰略──布朗特是否做到了種族滅絕或族群清洗的地步，是後世 歷史學家間激烈爭論、不惜拳腳相向的話題。早在1550年代，實施戒嚴法就已經是弭平愛 爾蘭叛亂的基本操作，稍有嫌疑人就可以不經審判當場處死，檢舉人還可分得一部分死者 財產，無疑加劇了鎮壓的血腥程度。屠殺非戰鬥員被認為有其必要，將民房燒毀、老弱婦 孺驅入林中任其凍斃的做法至少在1570年代就已出現。英軍士兵也習於隨手撲殺流浪漢， 畢竟這些都是敵人潛在的兵源。布朗特與前人不同之處，主要在於他做得更有意識、有系 統、更針對，儘管殺掉手無寸鐵之人他是於心不忍。由他一手造就的大饑荒使得許多地方 要不滿地屍首、要不人煙絕跡，目擊者寫道皮包骨的飢民只有在地上爬行的力氣，模樣有 如解剖臺上的大體或者哭墓的鬼，發現死人屍體便開開心心地開動。布朗特身邊的秘書則 駭人地記述道小兒嚙咬母親的腸子，屍首從腳開始慢火烤著食用直至白骨，可供小兒二十 日食；那些只有青草可餐的則吃得滿嘴慘綠。16世紀以來的各大饑荒總共可能餓死了十萬 愛爾蘭人，而全島人口不過介於75至100萬人之間 。 尉繚子有謂「無主於後，無敵於前」，蒙糾夷男爵布朗特的大敵不僅僅是愛爾蘭人， 也包括身後宮中的權貴；樞密院(privy council)指控他擁兵不戰怠忽職守，連女王伊莉 莎白都嘖有煩言。接連催戰的壓力下布朗特不得不於1600年8月進兵，與歐尼爾對峙於茉 莉(Moyry)隘口。愛爾蘭人築起三道土木工事，壕溝連結碉堡與排柵，天候不是大霧就是 大雨。雙方從10月2日交戰至10月9日，英軍勉強攻抵第三道防線；布朗特被泥濘中的寸進 噁心透了，主動撤出，但歐尼爾也不願再耗下去，自行北歸讓開要道給英軍。仗打成這樣 傳回去不曉得得數落成啥樣，令布朗特憂心忡忡；他倒是多慮了，看不懂形勢狀況外的後 方以為大獲全勝，慶祝之餘將戰事完全託付給了布朗特。 有了後方全力支持，布朗特開始展現其手段之老辣；之所以說英軍的襲掠規模是空前 的，除了蓄意且系統性的執行外，更要緊的是全年無休的執行。歐陸的慣例是軍隊在冬季 並不活動，在愛爾蘭一般用兵季節也僅限於4月至10月。英軍冬營加上歐尼爾慣用的拖延 式談和，使得愛爾蘭總能喘口氣整備補給物資。布朗特既不冬營、也不理會遞來的橄欖枝 ，歐尼爾不得喘息，盟友與資源於是越發緊縮；不但兵糧難集，也很難湊出海外貿易需要 的牛皮牛油，英軍艦隊的封鎖也斷絕了國外進口火藥槍銃的渠道。1600年後半，愛爾蘭人 一反常態，被迫越來越普遍地使用長矛；物資無法現地調達，行軍隊伍後方只好跟著長列 的輜重隊。歐尼爾麾下士兵的機動性不再，而布朗特為了襲掠方便，花費不少功夫修建路 網、兵站儲備物資，戰局於是全面翻轉。 1601年3月，由於開銷浩繁，殖民當局大幅貶值愛爾蘭島上流通的貨幣，劣幣氾濫下 貿易停頓商旅絕跡，給歐尼爾籌措糧彈雪上加霜。但在9月間，艱難支撐的歐尼爾終於等 來了好消息──每年都只出現在傳聞中的西班牙遠征隊終於到來；雖然遭風遇難，4,500 名西班牙士兵當中仍有約3,400人登陸，輕易襲取南方的金塞爾(Kinsale)城，據守其中。 蒙糾夷男爵布朗特不敢怠慢，援兵南下，10月間已有步兵6,900、騎兵611將其包圍，月底 運到的兩門火砲將西班牙人逼出部分城壘，英軍船艦則切斷外援，偶而突擊入港。雙方時 有散兵交鋒，但入冬後泡在冰冷的戰壕泥水中，最致命的還是疫疾流行，每天能凍死病斃 一打英軍；12月以前布朗特接收到的6,000名新兵已經死不起了。 也正是在此時，收到了一點西班牙增援得以續命、略微恢復元氣的歐尼爾把握戰機， 帶著步兵5,600、騎兵800長途奔襲，於1601年12月24日午夜佔據了金塞爾城外3公里處的 山丘。凌晨時分，愛爾蘭銃手火繩的亮光驚動了英軍，布朗特反應奇快，即刻帶隊(步兵 1,200、騎兵三四百)反撲。雙方反覆衝殺，但末了愛爾蘭騎兵不敵，倉皇退走之際還衝亂 了自家步兵陣列，遂演成大潰。城中據守的西班牙人以為英軍退走是誘敵出城之計，從頭 到尾就沒想過內外夾擊。英軍戰報不無誇大地說自己只戰死7人或1人，儘管半飢餓狀態下 無力追擊，但歐尼爾的大敗虧輸是可以肯定的──愛爾蘭人可能戰死了800至1,000員，艱 難北撤時大約又損失2,000人，兵械餉糈拋棄無數，更糟的是泰隆伯爵向來不可戰勝的名 聲至此掃地，愛爾蘭邦聯從此不可挽回地冰消瓦解。城中據守的西班牙人趁著聖誕節兩次 突擊城外英軍的戰濠，兩次都失敗，便於12月結束前投降。英軍終於獲得最重要的勝利， 儘管代價奇重──病凍死於戰濠中的可能不下6,000人。 西班牙本土仍在籌備下一波增援登陸，但實力大為削弱的歐尼爾已經守不住厄斯特， 只能放棄城市遁入森林中頑抗。1602年6月，布朗特堂而皇之兵不血刃進入厄斯特的大本 營鄧干嫩(Dungannon)，繼續實施大規模燒光搶光散播飢荒的策略，絲毫未遇抵抗，剩下 的愛爾蘭人只有餓莩的緣故。歐尼爾依然堅持到1603年，等不來西班牙人、眾叛親離之下 已毫無抵抗的本錢，遂於3月30日投降。布朗特親自接見，並告知極其寬大的招降條件： 歐尼爾保留泰隆伯爵的稱號，其領地則恢復到戰前原本的狀態。投降從寬一方面是因為全 力以赴的英軍消耗太大，戰費吃緊，故而都期待早點結束戰爭；不過最主要的原因是，肯 定要嚴懲歐尼爾的女王伊莉莎白，一周前已先於3月24日駕鶴西歸。 布朗特因平亂大功晉升為德文郡(Devonshire)伯爵。技術上來說，歐尼爾未曾反叛過 新上任的英王詹姆斯一世(James I)，他也識相地撇清一切與外國的聯繫、在朝中取得奧 援，從而得與新國王一同遊獵。大部分參與平叛的將領對於歐尼爾竟如此輕放，都頗有微 詞，然而無如之何。泰隆伯爵確實幸運，但對其他愛爾蘭人來說，自治權被剝奪、領主遭 廢黜、所有人都成為英國皇室的臣民，風俗習慣橫遭改易，得重新適應殖民主子帶來的習 慣法，天主教機構也遭到裁抑，許多人被迫改宗，落入殖民地次等人的境遇，戰敗的苦果 可是結結實實地被迫吞下。1606年，惺惺相惜從而在背後替泰隆伯爵撐腰的布朗特過世， 歐尼爾深陷於政治風暴，自忖必不免於難，遂毅然決然放棄領地，帶著隨從投奔歐陸，餘 生未曾返回故土；其領地被籍沒，後為英國拓殖團所接收 。 -- http://cimonnomis.blogspot.tw/ https://www.facebook.com/Cimon5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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