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ic ((Nomis))
看板Warfare
標題[心得]
時間Thu Jan 22 00:06:51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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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伊莉莎白的愛爾蘭征服[中]
看來形勢發展對泰隆伯爵歐尼爾特別有利,但出乎英國人意料,歐尼爾再次提出和談。不
用說這又是為了發展壯大、儲備補給的障眼法,但財政窘迫的愛爾蘭總督依舊頷首點頭,
畢竟他連一支軍容壯盛、能給他在談判儀式上壯膽的軍隊都湊不出來。這次停戰持續到
1598年,雙方大體遵守「女王的法律」不大惹事,儘管康內特被視為法外之地,襲掠不曾
停過。但歐尼爾試圖勾搭蘇格蘭王國、企圖在芒斯特(Munster)掀起叛亂的陰謀沒藏住,
再度被揭發;還沒到停火期限截止的1598年6月,假面具都拋開的雙方開始越來越明目張
膽地互相劫掠。愛爾蘭人切斷了英軍城堡後方的交通線,8月間,步兵3,500、騎兵350、
野戰砲4門的一支英軍開始向北進發,給新黑水城打通聯絡;這是目前為止規模最大的一
次進攻,參戰士兵志在必得昂首挺進,彷彿已經獲勝。他們不曉得的是歐尼爾也窮盡其力
集結步兵四五千、騎兵六百,四散埋伏於道路左右,事先勘查地形挖掘溝塹,將英軍引入
預設口袋。
愛爾蘭散兵一路騷擾英軍側翼,損傷不大,只是火炮輜重越來越與大部隊脫節。數日
內英軍陸續「攻克」愛爾蘭人的土壘塹壕,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但這不外乎是誘敵之計,
在鄰近黑水城附近,不但正面兵力優勢的愛爾蘭人深溝高壘以拒,側面還有火銃手持續伏
擊,膽敢接近至敵陣10至15公尺處開火,劍盾兵(targeteer)趁勢衝入敵陣砍殺。在持續
高壓與後路被切斷的威脅下英軍全面崩潰,潰逃之際紛紛跌入之前無人據守的塹壕慘死溝
壑。英軍主帥掀起頭盔上的面罩想認清局勢,被流彈擊中前額,當場殞命;混亂中英軍失
手點燃了自營火藥桶引發大爆炸,亂上添亂。後衛的英軍騎兵殊死反擊,總算以自身毀滅
的代價救出五百餘名殘軍。殘軍十分危殆,所幸歐尼爾麾下銃手也耗盡了火藥,沒能給對
手的撤退造成太多妨礙。所謂的黃灘(Yellow Ford)之役差點將英軍全殲;雖然後衛加上
後續收容的英軍還有2,400人的實力,但其中700人手無寸鐵,400人負傷甚重。泰隆伯爵
歐尼爾將其殘部包圍,英軍接受了交出新黑水城換取性命的條件,全被繳械後狼狽南撤。
黃灘之役大捷,歐尼爾的聲勢水漲船高,幾乎全愛爾蘭的土著領主都尋求與其合作,
成立了事實上的愛爾蘭邦聯(confederate);英國人不免驚呼歐尼爾想當愛爾蘭國王。邊
疆武裝的殖民者要不被殺、要不拋棄墾殖的田土紛紛逃難至城鎮中,殖民當局幾乎完全失
去對鄉間的控制,愛爾蘭人能劫掠至都柏林周遭10公里處如入無人之境。都柏林的官員請
求增員3,000人穩住局勢,數額是不大,畢竟幾乎已輸光全島,需要保護的地方也沒剩多
少。
在英國殖民愛爾蘭的至暗時刻,女王伊莉莎白轉而求助於海上蹈襲加的斯(Cadiz)、
將第二波西班牙無敵艦隊銷毀於港中的大英雄,埃塞克斯伯爵德福洛(Robert Devereux,
Earl of Essex)。不僅只是率領海軍掠襲,德福洛在低地國(Low Countries)也有長年作
戰的經驗,看來似乎是女王手中最好的人選;然而德福洛在愛爾蘭服役的經歷是零,而且
錯誤地認為島上發生的只是「可悲的乞丐戰爭」,並不情願攪和可能會敗壞他名聲的戰爭
。伊莉莎白女王於1598年12月任命德福洛為愛爾蘭總督,埃塞克斯伯爵卻拖延到次年4月
才抵達都柏林履職。他的眼光還是相當敏銳,看穿了愛爾蘭邦聯內聚力不足、可以分化的
弱點,也注意到英軍一直沒有好好發揮控制海路的優勢。獲得女王垂青的他被賦予了前所
未有的大量兵力──與他一同登陸的還有步兵16,000人、騎兵1,300名,陸續到來還有
3,300步兵,許多紳士熱衷參戰,所需要的糧彈補給(火藥24萬磅[108公噸以上],糧餉足
支三個月)也大批送達。
埃塞克斯伯爵德福洛的大軍先廓清了都柏林周遭,但為了拉攏土著領主不採取襲掠的
方針,反而助長了愛爾蘭人的氣焰,戰事很快陷入僵局。英軍一支解圍的步兵1,496人、
騎兵200人在可魯(Curlew)隘道的散兵交火中被擊敗,主將授首;據守斯利果(Sligo)的守
軍見到送來的主將人頭,便開門迎降。英軍士氣由是降到谷底,不是成批逃亡就是裝病免
役,也促使許多還為英軍服役的愛爾蘭領主變了心,轉而抱緊泰隆伯爵歐尼爾的大腿。有
鑑於麾下宿將有的陣亡、有的不是下顎骨被毒矛刺傷就是大腿中彈截肢,德福洛一時無人
可用,大兵只分散於駐地之中閉守城池。這一來相對於歐尼爾上看六千人的實力,德福洛
能集中的機動兵力只有四千人,其中火器手不過兩千。1599年8月,英軍步兵3,200、騎兵
360北上,與滸澍溝河中的愛爾蘭人對峙;對手兵力占優且據守塹壕,德福洛毫無辦法,
只能放話要與歐尼爾一對一單挑生死決。歐尼爾狡獪得很,明白優勢在我,不急於求戰,
而是重施故技「請求陛下原諒」。歐尼爾與德福洛兩位伯爵屏除左右,9月間會面談了一
個半小時,雙方遂再度停戰。
五六年來,泰隆伯爵歐尼爾幾乎總把握著戰場上的主動屢挫對手,這部分來是歐尼爾
著手軍事改革的成果。從中世紀至16世紀,愛爾蘭島上的戰場中堅是所謂的「格羅格士」
(galloglass),蓋爾語拚寫作gallóglach,gall意為外國,óglach則有青年、僕從、戰
士的意思,換言之,最早是指跨海助戰的蘇格蘭傭兵;許多沒能繼承土地家產的高地蘇格
蘭人就指望著到國外當兵,成為土著領主的護衛。蘇格蘭傭兵影響之下也有許多急於擺脫
貧窮的愛爾蘭人加入「格羅格士」的行列,實際上人數大大超過蘇格蘭人。他們身著鎖子
重甲,手揮標誌性的長柄戰斧、長槍重劍,擔任前衛或後衛,在散兵戰當中則與手持標槍
或弓矢的輕步兵(kern)協同作戰。愛爾蘭也有騎兵,但還不懂得使用馬鐙,馬上持槍只能
下戳不能直刺,或者當標槍使用,威力不如英國使用騎槍(lance)的騎士 。不用說,到了
16世紀,在已經火器化的英軍面前中世紀的重裝步兵已然落伍,平定起來自然輕鬆寫意。
出乎英軍意料的是,泰隆伯爵歐尼爾麾下的愛爾蘭軍隊卻不是以往遇上的中古兵種,
而是參考歐陸經驗重新適應愛爾蘭地貌、大幅度火器化的部隊。1590年代之前的愛爾蘭已
知火器,然而是歐尼爾主動引進了歐陸標準火繩槍與長矛(pike and shot)搭配作戰的戰
術,拋棄了以往以肉搏為核心的部隊編組。歐尼爾並非生搬硬套 ,有鑑於戰場崎嶇地形
困難,他主要引進了輕火繩槍(caliver)而完全不使用需要支架的重火繩槍(musket,重量
是輕火繩槍的兩倍),從而保證部隊的機動性,不像英軍有三分之一的火銃手使用的是笨
重、射速慢的重火繩槍。英軍陣列中長矛手的腳色更吃重,火銃手與長矛兵的比重通常是
1:1或2:1。但更重視機動性的愛爾蘭人長矛比例少得多,火銃手一般是長矛兵的四五倍
,近戰時更依賴輕便的劍盾兵(targeteer)來掩護。愛爾蘭矛兵一般也不像英國同行那樣
披掛盔甲,很少主動衝鋒肉搏。於是乎佈署富有彈性的愛爾蘭人總是能選擇戰場掌握主動
,儘管主要依賴火器、依託地形磨耗對手總是耗時甚久,通常打不出決定性戰果。
在後勤方面,只要條件許可,歐尼爾總是在收穫季節藉故停戰,確保穀物與牛畜的供
應;不僅僅是保障糧食安全,他也需要出口牛皮牛油購回急需的火藥槍銃。歐尼爾在主要
行軍幹道上搭建了三十座糧倉,供應部隊所需,士兵身上只攜帶便於行軍的餅乾、起士與
牛油。相較之下,英軍後方總是拖著大車、馱畜等輜重,有時還有火炮,軍裝補給之外還
拖帶了大批女子、兒童(幾乎每個士兵都至少有個小男孩服侍)、乞丐隨軍,在愛爾蘭原始
泥濘的道路上當然無機動可言。
而英軍的狼狽更多得歸結自己身上出的問題。在兵源方面,英國國內的民兵更歡迎自
耕農(yeoman)、上層勞工或商人的加入,因為訓練與裝備都得靠士兵自費準備。確實有很
多鄉紳階級良家子弟積極應徵志願從征,構成英軍最精銳的中堅,但同時不願自掏腰包海
外冒險的大有人在,俗話說道「在自家上絞刑臺,好過去愛爾蘭路邊一條犬死」,他們通
常雇募老弱疲窿、底層渣滓、流氓混混替自己服役,許多連成套衣服都沒有,餓得皮包骨
、瘦得奇形怪狀。在某些案例中合格的應役者不過四成,還沒送去前線就被接收的軍官當
場拒絕。對於在第一線指揮的連隊長(captain)來說,吃空缺是牟利的主要方式,只要賄
賂給夠,他們不但不介意賣放士兵,實際上積極鼓勵逃亡;畢竟法律上英國人的軍餉比愛
爾蘭人更多,這些隊長一面向皇室伸手領取給付英國標準的軍餉,一面發放給本地應募土
著愛爾蘭人規格的軍餉、賺取中間差額。英國調來的軍隊到了愛爾蘭總是有如雪溶一般消
散;軍餉被剋扣的士兵維生困難,先是把武器裝備賣給敵人(獲利高達六至八倍,這生意
連隊長們也搶著做),最後索性加入叛亂的愛爾蘭陣營,一個月內千餘士兵能逃亡掉四分
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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