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版：http://cimonnomis.blogspot.tw/2016/05/blog-post_23.html -- 劉綎的家丁與猴子軍團 在朝廷發餉的軍兵之外，明代的士卒當中還有所謂「家丁」、「健兒」；這些「家丁」平 居由將官自出貲財厚養，赴任出征時則護衛主將左右隨侍 ，或者隨武官衝鋒陷陣 ，其中 多有歷年南征北討、百戰餘歸的佼佼者。除了驍勇敢戰用作軍鋒之外，明代武官之所以流 行蓄養家丁，也與北方邊疆的戰略環境有關： 「…西將率以家丁為利器。…家丁之召，本為軍士氣弱，散守地方；倏然零賊入犯，一時 軍士呼集不前。而將官當鋒，必得親養恩身之人相就相護。」 「…宣、大、山、陝無屬夷隔斷，且地平，無險可據，胡馬入犯無時，數千亦入，數百亦 入，甚至數十亦入。將官隨有警報，便就出去追剿，緩急之際迅雷不及掩耳，哪得齊兵？ 哪得聚眾？故恃有家丁之設，所謂在精不在多。」 在這樣的戰場環境之下所催生出來的家丁，其作用比較類似現代的特戰部隊，作戰規模小 ，但是機動性高，作戰強度高，對個別人員的戰技要求也高，為因應特殊的戰局還必需聚 集不同面向作戰的專才：或者熟習各種技擊，或者精通火器、兵械的製造使用，還有不少 出身於邊疆民族甚至外國，通曉異族異國語言，可充當間諜哨報。諸如此類粹為一軍，雖 為數不多但都是一時之選，可說是明中葉以後士卒當中最為精銳者。 有明一代依靠家丁縱橫沙場、立下赫赫戰功的名將歷歷可數，族繁不及備載。萬歷朝的名 將劉綎就是個好例子。薩爾滸之戰(1619)前夕，後來的兵部尚書、一度就任薊遼經略的王 在晉曾拜訪劉綎；其麾下家丁如何騰蹻踴躍，就寫在了《都督劉將軍傳》當中： 「倭刀盔甲及虜中器仗，靡不精利畢具，蒼頭各自能鑄造，匠工不及也。…家丁則合南北 倭苗夷虜，靡所不有；黑獠鬼面者，入水不濡。時令司門行酒，三尺之童赤身舞利劍，如 庖丁之運刃。或側身馬腹，旋復跳出。…其家丁一能抗十，強者一能抗百。馬逸能止，車 覆能起，哮矙風驅，□戾執猛，矯哉強乎。」。 劉綎的家丁不僅僅令王在晉印象深刻，他二十多年前提兵東援朝鮮時也留下了不少逸 話，如鐵布衫： 　　「《廣信鄭龍如集》中載劉綎門客名鐵布衫者，有異術。與人角戲，其身挺立不動 ，加以矢石拳棍，略無所傷。同時異人徐姓亦受是術，偕數人飮倡館，潛與友約佯醉角 力。友持斧砍徐，略無所傷。倡驚駭成疾。」 　　還有鬼兵、海鬼： 「劉綎拒倭順天，苗兵從綎來者，目以鬼兵，戰必先登。」 「劉綎…領川蜀兵五千人，其中有海鬼數十名，其種出南番，面色深黑如鬼，能潛行海底 。又有長人，形軆幾二丈，不堪騎馬，乘車而來。又以獼猴服弓矢騎馬前導，亦能入賊中 解馬韁。」 鬼兵大約泛指西南滇黔一代的少數民族，尤其是貴州安氏的水西土司的儸儸人(今彝 族。上圖即為清代《百苗圖》中水西的〈黑猓玀〉。圖右上角小字節錄：「猓玀…深目長 身，黑面白齒，鉤鼻薙髮而髯，又名烏蠻、羅鬼。…造堅甲利刃，畜良馬，好射獵，習鏢 鎗勁弩，鬥擊刺之。故軀兵為諸蠻冠首。」)，以及宋氏水東土司轄下的苗人；水西、水 東自宋代以來就分別號稱「羅甸鬼國」、「羅施鬼國」 。 至於海鬼又與羅鬼不同，其出處與葡萄牙人的東來有關。早在15世紀40年代葡萄牙人 就在非洲西岸開展奴隸貿易，到了50年代，每年要送回葡國1,000名奴隸，16世紀則達到 了每年2,000人。在地理大發現之前葡萄牙人就已經很熟習黑奴的買賣，奴隸的勞動也早 就被整合嵌入國內的生產，尤其是大西洋島嶼上的蔗糖業和葡萄牙南部的農業。港埠等貿 易區的奴隸可以佔到人口的10%以上 。在亞洲建立殖民貿易據點又非常缺乏人力的葡屬東 印度當局當然也非常渴求非洲大陸上的勞動力資源，不過其來源主要在東非，靠的是那些 從王國軍中叛逃、在東非較內陸地區佔山為王的犯罪者與逃兵。這些定居當地的變節者頭 頭稱作Senhore，追隨他們的武裝人員叫作Bandazio，其中有不少非裔奴隸，即所謂的 Chicunda(「奴隸」)。葡萄牙當局對他們既感到鞭長莫及，又仰賴他們與內陸進行貿易， 當中也包括奴隸買賣 ；其中鮮少一部分奴隸輾轉遷販到葡萄牙在中國的主要據點澳門， 他們非常人的外表以及本來就熟悉的武器操作也就不意外的被華人將官們居為奇貨。 不僅僅是被強制人鬼殊途的少數民族以及非裔外國人都被吸納到劉綎麾下，上引文當 中甚至是靈長類也不放過，猴子都有了自己的弓矢與座騎。另一則記載比較沒那麼過火， 只說劉綎還養過猿猴與駱駝，而「猿能焚敵陣」 。利用猴子出奇制勝或許是當時常有的 軼聞，例如下面這則： 「戚少保繼光初以征倭至江南，命士卒於山中習放鳥銃、火鼠之屬。適林莽中有群猴 ，見而竊效之。久之猴之技勝於人矣。一日倭大至而戚兵少，度與戰，必不利，乃匿勇壯 於隱處，而以輕銳挑之，佯北。先擲諸火器於山嶴內。倭之追者尋至，猴見髡跣橫行，不 類所習覩，疑為異獸將噬之，爭燃火發砲。倭大駭狂奔，死者枕籍。伏兵四起，遂獲全捷 。」 然而這樣花俏如馬戲團般的陣容有無實際作用則頗啟人疑竇。一百多年後，見到類似 記載的朝鮮人李瀷便評論道「此皆未必信。綎擊倭於慶州無寸功，何不使海鬼入水鑿倭船 而溺之？又何不使獮猴入賊陣，放火開門？」 在這裏我們就切入到家丁的另一項主要作 用了：除了衝鋒陷陣、護衛主將之外，將官豢養家丁的用意正在於「炫耀軍容」，甚至「 譁眾取寵」。如同薩爾滸前夕王在晉拜訪劉綎的場景，其中許多「節目」其實正是「表演 」給拜訪者「觀賞」，用以表明武人的身分與能耐、證明朝廷功不唐捐、劉某名不虛傳。 劉綎一生戎馬，生涯中少不了上級閱視的場合，自然明白趁機表現的道理。東援朝鮮後不 久，是萬曆三大征的最後一場，與播州土司楊應龍對陣的播州之役。此役策劃全局的總督 李化龍，對劉綎起先是頗有微詞，有些不齒其人： 「劉將逗遛驕蹇，罷之為宜。第其父子久竊虛聲於蜀中，閭閻細民無不知有劉大刀者 。即士大夫能動見其底蘊，而小民無知，則以其來為喜，去為悲。人情不甚相遠，計應龍 狡賊，必且輕之。然播民之見亦川民之見，當必以其來為懼，去為喜矣。道將士民皆以為 宜留，故不能不順其情。」 但是在實際閱視劉綎的軍容後，不但李化龍對之改觀，甚至主動替劉綎貪贓的臭名辯 護起來： 「劉綎無他，惟有貪耳。然其貪又不盡用之肥家也。日出兵綦江，龍閱其軍資器械， 一一精好；良馬三百，騰驤驍健，未嘗領於官也。」 換言之，在明代將官的現實生活中，戰場上的考驗固然攸關生死，官場上的考驗處理 得不好卻也能叫他們死去活來，是跨入戰場前另一道必經的門檻；為了贏得上級、同僚、 甚至下屬的信任與青睞，武官們有必要表現自己，而其麾下的家丁則是表演的一環。表演 的另一環、另一項適合觀覽演示的節目，則是兵器。劉綎便帶著王在晉一路參觀了「連環 釘板」、「倒馬鎗」、「伏弩火銃」、「袖箭」、「諸葛連珠弩」、「紅錦索」、「飛杈 」、「木將軍」等等。其中如「伏弩火銃，試於廳前隙地，銃不火而即發，不知火從何來 」，自是令人稱奇。至於「木將軍，橫馬馳敵陣中，至即滿身火藥大發，彼軍自亂」(上 頁圖 )，則戲言太過，未免一廂情願，引得王在晉批評「非必勝之技。萬一馬驚，反走吾 軍，不受弊乎？」 當然，除去家丁與器械，武將本身也是可以經營的賣點，而「劉大刀」這響亮的吹捧 正說明劉綎是經營品牌的箇中好手。劉綎手中這把大刀，在他東援朝鮮禦倭時，《朝鮮宣 祖實錄》中說他自用的還只是「七十斤偃月刀」 ；到王在晉拜訪他時則變成劉綎能夠「 隻手高擎，刀重百斤」 ；等到劉綎死後、《明史》成書時，〈劉綎〉傳中的大刀重量已 經膨脹到「所用鑌鐵刀百二十斤，馬上輪轉如飛，天下稱『劉大刀』。」名聲越傳越是出 彩，越是失真，人物本身就越是傳奇。 劉大刀的武術表演並不僅止大刀。從《朝鮮實錄》中的記載我們還知道他也精通重劍 劍法 ，劍重七十斤 ，令朝鮮人將「川兵劍術」與「倭人劍術」相提並論，認為「不可不 學」 。劉綎的另一項絕技是袖箭。王在晉說他能「出袖箭亂發如飛，意所至無不中的」 。鈕琇在《觚賸》中更是說得精采： 　　「黃貞父令進賢，將軍(劉綎)款之，偶及技勇，命取板扉，以墨筆錯落亂點，袖箭擲 之，皆中墨處。」 然而必須再度強調，這些表面功夫都是為了搏得好評、作給上司同事旁觀者看的；戰 場上劉綎並不敢如此托大，儘管在播州之役中確實他曾經「身自衝營，舞大刀立斬數人， 賊眾呼曰『劉總爺來矣』，一時崩潰」 ，證明他劉大刀並非浪得虛名。劉綎在戰場上實 是低調，不敢高自標榜身分能耐，不露圭角： 「將軍(劉綎)所被雙鞬、雕服皆半敝，余(王在晉)問之，甲直數百金，能測陰陽禍福 。帥混兵卒中，只以縵胡纓為識，令家丁認主將，急則捍衛。不在衣甲之鮮明也」 。 -- http://cimonnomis.blogspot.t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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