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翼《廿二史劄記》卷三十四〈明中葉用兵南北強弱不同〉條： 「有明中葉戰功固不足言，然南北更有迥異者，大率用兵於南，則易於蕩掃；用 兵於北，則僅足支禦。如山雲討廣西蠻，斬首萬二千二百六十。方瑛討貴州苗，俘斬 四萬餘。陶魯破廣東賊，斬二萬一千四百餘。其他斬馘以千計者，指不勝屈也。至用 兵於北，自宣德以後，瓦剌、俺答、小王子諸寇先後擾邊，中國宿重兵以禦之，僅僅 自保，間有戰勝，亦無可紀。如王越紅鹽池之捷，禽斬三百五十。威寧海之捷，斬首 四百三十餘。石彪與楊信斬鬼力赤，生擒四十餘人，斬五百餘，論者俱以為西北戰功 第一。彪又擊斬把禿王，殺一百二十人，追至三山墩，又斬七十二人，以是封定遠伯 。劉聚等擊阿羅出，斬首一百六十。朱永開荒川敗敵，斬一百六級，邊人亦以為數十 年所未有。此皆當時所謂大捷者。越彪至以之封侯伯。他如郭登栲栳山之戰，則二百 餘級也。姜奭苦水墩之戰，則百餘級也。姜應熊破套寇，則百四十級也。安國偏頭關 之戰，則八十餘級也。甚至仇鉞擊寇于萬全，斬三級。朱暉搗河套，亦斬三級，追寇 慶陽，斬十二級。(以上俱見各本傳)較之黔、粵用兵，何啻千佰之十、一，而乃以之 入功冊，遷官秩，可知北強南弱，風土使然，固非南剿者皆良將，北拒者盡庸將也。 」 趙翼此條羅列《明史》中所記載各戰役的首功數，發現北方明軍戰功遠不及南方 ，進而得出北強南弱，風土使然的結論。其實非也。北方明軍所獲首功固然只有南方 千百之十一，然而這主要是戰鬥激烈程度高下的問題；北方蒙古入侵，利在剽掠，不 利則馬駝眾多，大可一走了之，犯不著與明軍硬碰硬。蕭大亨《夷俗記》〈戰陣〉條 ： 「虜不能下馬地鬥，故一人恒備三馬五馬，多則八九馬者。倘有一人折馬，眾必 以餘馬載之，不然酋首必重其罰也。有被創者，危在呼吸間，眾必捐軀以援之。援一 台吉，台吉則敬如父母，歸則盡以其所愛衣甲良馬與之矣。援一散夷，散夷亦敬如父 母，歸則盡分其資材，且世世德其人而不忍忘矣。然此援人者，惟欲稱雄虜中為名高 ，不為厚利也。」 此條可得出兩點觀察：一，李呈芬《射經》〈辨的〉段：「馬戰射敵，射其大者 ，不必的於射人。語曰：『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所以論其要也。」奈何韃靼 入寇硬是馬比人多，射死人之前不知要先射死多少馬；若首功所論不是人頭而是馬頭 ，則北方明軍可有帳面上四五倍的首功數了。(附帶一提，史籍中動輒稱蒙古人「鐵騎 數萬衝突」[1]，不是虛言；一兩萬蒙古人可有三五萬匹戰馬，足以輕鬆製造出浩大聲 勢) [1] 戚繼光《練兵實紀》〈車營解〉條。 二，蒙古人在戰陣上救援其同袍，是救活人而非救必死之人，是基於榮譽聲名的 動機而非畏於軍法，是打算活著回來的。這與明軍在南方所遭遇的敵人/盟友恰恰相反 。 西南一代的土司政權彼此之間時有爭戰，「形勢宛然一衰周戰國圖，區分畛埒， 遠交近攻，雖暴寡凌弱，殘殺奪略，終莫能越其尺寸，…寡弱甚者，割村為質，如列 國割地獻城之例。」[2]明朝廷若是對西南一代有所征討，當然少不了也與其他土司遠 交近攻縱橫稗闔一下，今日的盟友常是明日的敵人。既然西南有此土司的「戰國時代 」，那麼將其中佼佼者比擬為暴秦也就理所當然：「土司法極嚴肅，鞭笞殺戮其人， 死無二心；民怯於私忿，勇於公鬪，似秦嚴刑酷法。」[3]、「…能以少擊眾，十出而 九勝。其土官法制，大略如秦人，以首虜為上功。…凡一人赴敵，則左右人呼而夾擊 ，而一伍皆爭效之。否則一人戰沒而左右人不夾擊者，臨陣即斬其一伍之眾。…凡一 伍赴敵，則左右伍呼而夾擊，而一隊皆爭效之；不則一伍戰沒而左右伍不夾擊者，臨 陣即斬其一隊之眾。」[4]此種互相支援的方式乃根基於對連坐法的恐懼，使得戰鬥更 加殘酷，與北方的蒙古人全然不同，在強度上不可同日而語。 [2]鄺露《赤雅》卷一〈形勢〉條。 [3]鄺露《赤雅》卷一〈法制〉條。 [4]魏禧《兵跡》卷八〈狼〉條。 以上所舉數條中的土司全為廣西狼兵(屬壯族)的狀況；至於其他土司的情形限於 資料，詳情不能知道更多，不過還是可以略舉數例。如永順、保靖土司，「節制甚嚴 ，…故所戰必捷，人莫敢攖」[5]，如酉陽、石柱土司，「馭下嚴峻，每行軍發令，戎 伍肅然。所部號白桿兵，為遠近所憚」[6](永順、保靖、酉陽、石柱諸土司為今日的 土家族)，如苗人，「軍令極嚴整，萬口不枚，肅肅如著書士。以金鼓鐃角為節，無敢 差寸武者；刀銃各以班行，不相混雜」[7]；此種節制之師既輕易不能離開戰場，又多 以步戰而非馬戰，一但奔潰，則傷亡必然不是北方蒙古人的機動剽掠所能比較的。事 實正與趙翼所言相反，南北首功數的多寡反映的並非是北強南弱，無寧說是北方的戰 鬥在強度上遠不逮南方所致。 [5]魏禧《兵跡》卷六〈永保〉條。 [6]《明史》〈秦良玉〉傳。 [7] 魏禧《兵跡》卷八〈鐵腳苗〉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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