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出那封信後，我反而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升學國中的學生每天在過的日子。 Sandy同樣遲遲沒有回信和打電話給我──這樣也好，我想我們都需要點時間沈澱。 就如同一攪而濁的溪水，需要時間讓細砂慢慢沉底，才能看見最原始清澈的那一面； 一剎那堆積太多好感的曖昧，時間會慢慢篩濾，爾後方展露兩人最赤裸真誠的感情。 因為我抱持著這樣想法，所以在一個多禮拜後接到Sandy的電話時特別錯愕。 「嘿……」Sandy的聲音懶洋洋。 「嗯？」我已期待著答案。 「對不起，老實說，你的那首詩我看了好久……」Sandy用疲憊又帶點歉意的語氣跟 我說。 「然後？」快講啊……Sandy。雖然我上面說得很好聽，但其實我還是很期待的啊！ 「唔……我看不懂欸。」Sandy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地說。 「這……」我完全沒想到，如果Sandy看不懂怎麼辦？不，這不該是可能的情況， Sandy是一個如斯聰明的女孩！但，殘酷事實就已由Sandy口裡說出，傳到我耳裡 了。 「真的──真的很對不起，是我──太──太笨了吧。」Sandy一頓一頓地說著， 她鮮少有這種像是說完一個字，就得思索下一個字要說什麼的情況。 「噢……不，是我不好，愛拐彎抹角地想些花招……」我感到挫折了嗎？我不知 道。 「那──如果用直接的方式，你會怎麼說？」Sandy問。 「這……」我考慮著到底要不要就直接說『因為我很想妳啊！』但話在唇邊滑來 滑去地又掉回了我的喉嚨裡。 「嗯，沒關係，我會跟我朋友再討論看看的。」 朋友？一想到那首詩如果被她朋友看出端倪，我就耳根發燙臉發囧哪！ 「你不用擔心，那是我唯一信得過的朋友唷，其實她知道我們所有的事呢，」Sandy 彷彿猜到了我在想什麼般地向我解釋，「包括你是個好人。」她『呵呵』地輕笑著 補上了一句。 「言下之意是說我以後對妳不好，她也會知道就是？」 「嘿！都還沒對我很好很好就想著要使壞啊！」Sandy戲謔地語帶曖昧，「我看我 朋友真是看錯你了，你根本就只是隻披著羊皮的狼。」 「哈哈！那妳呢？」我必須擺脫從Sandy說她看不懂後，我那窩囊的一面，得主動 反擊才行，「妳原本怎麼想？」 「你是笨蛋……笨得可以的笨蛋……」她像是罵我，卻又不是罵我地說。就好像 淡淡的、幽晦的抱怨。 「就先這樣囉。我會再跟我朋友討論的，掰掰。」她突如其來地要結束對話了。 「等一下，怎麼突然就說再見了啊……」我想著剛才的對話內容，應該沒有什麼 觸怒Sandy的地方啊。 「因為你是笨蛋，」她這次是用嬌媚的語氣跟我說，「最近幾天要記得去收信 唷。」她沒頭沒腦地拋下了這句話。 「嘟──嘟──嘟──」 ＊　＊　＊ 幾天後，我的確在我的信箱裡收到來自Sandy的信，打開後，首入眼簾的就是一張團體 合照，每張稚氣未脫的臉上都掛著晏晏笑容，擺的姿勢千奇百怪，應該是班級出遊的 照片吧。 「猜猜看，哪個是我？」 我在照片下方，看到了Sandy的p.s. 於是我開始搜尋那一張張臉譜，找著給我感覺最像Sandy的臉。 看了半天，我始終找不到最中意的一個，雖然他們班資質可期，或是看上去氣質出眾 的女孩挺多的，但就是沒有一個可以給我很「Sandy」的感覺。 算了，我繼續將頁面往下拉。 結果我看到了一張清秀閑靜，又帶著些許鬱鬱氣質的臉龐。那髮是細細柔柔的涓流， 五官是似水墨山水畫的深淺明暗，眉是淡淡的一梢柳枝，皮膚是細緻的綾羅……我彷 彿看到了在月光下朦朧幽隱，小巧淡黃的桂花──我看到了Sandy。 「猜到了嗎？我沒有在上面那張合照裡。嘻嘻^^」 我有那麼一絲錯覺，我幾乎可以聞到Sandy透出的充滿青春又帶著一點調皮的隱隱 馨香。 ＊　＊　＊ 在Sandy寄給我照片後的好些日子，Sandy總算是解下我的懸念。 「哈囉，好久不見。」 「我等妳的電話都等得冒出白髮了，我怎麼那麼可憐。」 「真的噢，」Sandy沒有絲毫憐惜的意思，「這樣才好啊，可以讓你這笨蛋長些智 慧。」 「我到底哪裡得罪妳啦，幹麼一直叫我笨蛋？」情況完全扭轉過來了，以前都是Sandy 問這句話，我感到有些淒涼。 「你看到我寄給你的照片了嗎？」Sandy沒有回我話，另開了個話題。 「嗯，看到了。」 「很好，」她稱許了一聲，「我要跟你說，我看懂你的詩了──」 我倒吸了一口氣。 「真的？」 「嗯，」她肯定地應著，「我說說看我和我朋友討論出來的看法，你聽聽看。」 「噢──」我為她那麼冷靜的語氣感到陣陣不安，嘴上還是說：「好……」 「首先，標題是回首，我們的假設是你想寫我跟你的回憶。」 「嗯，繼續。」 「第一句『薰風鳴我樹』和第二句『婉影映心湖』都是一種意象，藉由寫景來形容 我的出現和在你心中留下的印象。這樣詮釋OK嗎？」 「嗯……」她完全一語中的…… 「『把手吟思慕』和『依依共念梧』則是種預現的筆法，我跟你形影依依地握著手 說情話，共念梧樹，這裡梧樹除了它本身的意象外，還有季節時間上的象徵，象徵 著夏季，象徵著我們暑假的那段時光，對嗎？」 「嘿……妳和妳朋友分析得很正確，我自己來說可能都沒辦法說得那麼清楚……可 是妳說得那麼清楚，讓我很尷尬啊……」原本就是為了將我的情意委婉地表達，我 才會用詩來回答啊……現在這樣被赤條條地剖析，害我就像一絲不掛站在大街上啊！ 雙頰發燙。 「唉……」Sandy卻嘆了一口氣。 「你這個笨蛋還不懂嗎？」Sandy怨怨地說。 「嗯？懂什麼？」我仍理不出頭緒。 「其實我從一開始就看懂了，我也知道你在裡頭寫的『我心思念』……」 這句話就像晴天霹靂般地震撼我。 「上次我就一直在等你說，所以一直試著問你話……」 原來── 「可是你一直遲遲不說，我想你可能是因為還沒見過面就要承諾，而有些猶豫不決， 於是我才會想說先給你看看我的照片，等你真的確定了，再跟我說……我自己是沒關 係，我知道你有顆很善良而體貼的心，那就夠了……」 我真的──真的太遲鈍了──直到此刻，我才明白Sandy的心意──那是多麼真誠的 喜歡啊…… 「對不起，是我太笨了，」我發自內心地感到歉意，「可是老實說，我早在跟妳說 出我所有鬱悶的那天，我就喜歡上妳了吧。我並不對外貌什麼的很在意，如果今天 我跟一個很漂亮──比全世界任何女人都還漂亮的女人交往，可是她的個性很差， 又不懂我的幽默，於是我們三天兩頭就要大吵一架，每天都鬧得很不愉快，這樣又 有什麼用呢？妳懂吧，我喜歡的是妳的善解人意，妳的溫柔，還有一切美好的內涵 ──也是這一切，讓我打從心底覺得妳美極了，就像一句俗諺說的：『情人眼裡出 西施』。」 坦坦蕩蕩地說出我的心意後，我反而感到前所未有地舒暢。 Sandy在電話那頭沉默著，我卻聽到若有似無的吸鼻子的聲音。 「所以，」Sandy剛才似乎真的是在哭，因為她的『所以』為濁濁的鼻音之故，聽起 來不大清楚，「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當然有。」我感到秋月對今晚坐在頂樓花園這的我好溫柔哪，清輝都是柔柔的色 調呢。 「我在想，我如果說：『請妳當我的女朋友。』妳應該不會拒絕吧──」 那一個晚上，金風拂面，花氣襲人，最後溫美的月色將我和Sandy誠摯的笑聲和心意 都融作成了一塊。 -- 年少時的愛情， 因為單純，所以最能保有那份純真。 也不是說年長後有牽涉到金錢、權利、慾望之類的愛情就不美， 只是蠢蠢的愛別有韻味就是。 -- ……結果Sandy還沒看到，就先被我家那隻發現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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