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頭看像小雅，比起千尋，她也好不了多少。 她勉強維持人形，但連站都站不穩，背靠著殘破的石塊滑坐下來。 呼吸紊亂，妖力幾乎見底，蛇瞳早已褪去光澤，只剩下濕冷的藍。 「……嘖。」 她低聲咂舌，語氣仍想維持平常的輕佻，但聲音卻顫得不像話。 「人類的陣法……真是麻煩。」 「小雅！」 「如果修真玉還在的話，就會輕鬆點了。」小雅緩了緩氣說。 修真玉！對啊！ 我像是想到啥似的，正要說出口時，小雅卻搖搖頭。 「我知道你在想啥，但...」小雅嘆著氣說：「難道你要當著千尋的面，把修真玉還 給我嗎？」 「那...現在呢？」我怯懦懦地問。 小雅先是一愣，接著再次搖搖頭：「三十分！不及格！」 「為什麼？」 「你忘了那具女屍的狀況了嗎？」 此時的女屍正被定在陣法核心邊緣，但她不是被鎮壓，而是——被「困住」了。 她的腳離地寸許，紅色衣裳垂落，卻怎麼也無法再向前一步。 符紋如鎖鏈，纏住她的四肢與脖頸。 每一次她試圖掙動，陣法就會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喀啦——喀啦——，像是骨頭在彼此擠壓。 小雅半瞇著眼，看著那具紅衣女屍。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沒有『完成』。」 符陣仍在，卻已經不像剛才那樣完整。 光芒變得斷續，像一口撐到極限的氣，只要再慢一點，就會整個洩掉。 而她現在被困住，不是因為陣法多強，是因為她在等。 她沒有嘶吼，只是低著頭，頭髮垂落，遮住臉。 然後，她笑了。 那不是嘴角上揚，而是一種，妳就只有這樣的本事的表情。 小雅臉色蒼白，她看著地面，低聲說了一句： 「不妙...剛才不是封印，反而是在叫醒它。」 我抬頭看向小雅，一臉錯愕。 「它？還有誰？」 小雅沒有回答，身體一軟，也昏了過去。 眼下我有點慌了。 ＊＊＊＊＊＊＊＊＊＊＊＊＊＊＊＊＊＊＊＊＊＊＊＊＊＊＊＊＊＊＊＊＊＊＊ 山上，三座廟。 供奉男女泥偶的那一座，發出了第一聲——開裂的聲音。 喀，不是木頭裂開，是「時間」裂開的聲音。 廟門自己開了，裡面沒有香火，沒有神龕。 只有一對穿著舊式婚服的男女泥偶，男著黑服，女一身紅。 臉部線條模糊，卻偏偏保留了眼睛的位置。 然而，此時此刻他們卻睜眼了。 廟後的地面拱起，像一頭正在翻身的巨獸。 泥土與石塊被從下方頂開，裂縫沿著地面迅速蔓延，直直延伸到殘陣邊緣， 是榫卯被一節一節解開的聲音。 一具深埋地下的黑紅合棺發出了回應，黑在下，紅在上。 兩色並非塗料，而是滲入木紋的血色與屍氣，像是棺材本身曾經活過又死過。 棺面中央，上頭原本模糊不清的符文，竟開始自行補全。 不是被畫上去，而是浮出來的。 很久以前，武龍鎮還不算是鎮，是一個封印地。 放眼所見，只有裸露的山勢與被刻到一半的地脈符線， 空氣裡滿是血與濕土的味道。 有人發現了一件事，三廟品字圍鎖，屍不腐、魂不散，陰氣會累積。 於是，他們做了選擇。 那一年，他還只是個孩子。 夜裡的武龍鎮，沒有電燈，只有油燈，一盞一盞，被風壓得忽明忽滅。 他被大人牽著手，站在廟後的樹叢裡，被告誡不准出聲，不准哭。 因為今晚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從樹縫中，他見一位術士。 這人陌生，肯定不是鎮上的人。 他穿著舊式道袍，顏色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樣子，袖口縫滿奇怪的線紋， 既不像道家，也不像陰陽師。 他站在坑邊，腳踩符土，聲音沙啞。 「此地不是鎮，是一個進出口；但地脈沒動，這氣進不來，也出不去。」 年紀尚小的他，聽不懂。 只記得那雙眼睛，沒有看任何人，只看著地上。 兩個還活著的人，被扔在尚未完工的廟前。 一男一女被符繩纏住四肢，嘴被封咒封死，只能發出悶聲。 他們的眼睛睜得極大，不是恐懼，是不明白。 「地脈太沉了。」術士低聲說：「動不了。」 「那就由我們來推一把吧！」另一人回應：「黑棺先來，紅棺隨後。」 術士施法，雙手結印。 符紙沒有貼在人身上，而是貼在棺材內側。 「黑為陽歸處，紅為陰來路，一進一出，生死成環。」 孩子不懂，只覺得空氣忽然變重了。 男人被放進去棺木時，指尖還在動。 待黑棺落下時，坑裡，傳來一聲不像敲擊的聲音，像是呼吸。 術士的動作，停了一瞬。 他皺下眉頭，很快，又繼續。 有人低聲問：「真的……一定要這樣嗎？」 術士沒有回頭，面無表情：「不這樣，鎮會死；死的就會一直是『你們的人』。」 沒有人再問。 在棺蓋闔上之前，他看向紅棺的方向，不是求救，是確認她還在。 女人的眼淚無聲地流進鬢角，被符咒吸乾。 棺蓋落下的瞬間，地脈符線亮起，山也靜了下來，陰氣被壓回地底。 孩子以為結束了，有人鬆了一口氣，有人跪下，只有站在最前方的那個男人沒有動。 他盯著棺材，低聲說了一句：「開始了...。」 下一瞬間，棺內，同時傳出聲音。 不是敲擊，不是掙扎，而是同步的呼吸聲。 一進一出，像是同一個生命。 「陰陽，總算接起來了。」 地脈緩緩流動，封印沒有失效，而是陣式運作了，代價是需要不斷餵食死亡。 這對男女活著被下葬，成為壓陣的陣眼。 男入黑棺，女入紅棺，不是因為性別，而是黑棺收陽，紅棺養陰。 活人入棺，魂魄被鎖在將死未死的狀態。 廟中的泥偶不是替身，是投射。 每一次鎮上埋葬新的黑棺、紅棺，泥偶就多一層「力量」。 那天晚上，第一條規矩被定下來：人死不出鎮。 第二條，沒有寫，只被口耳相傳：男黑、女紅。 孩子躲在樹後，看著這一切。 他不懂術法，但他懂一件事：活人下葬，那不是做為人該有的行為。 時間再次拉回現在。 鎮上開始燃燒，不是火，是恐慌。 有人被救下來，有人被拖進黑暗，有人失蹤。 亡靈節的燈籠一盞一盞熄滅，像是有人在替整個鎮子點喪燈。 鎮長跪在地上，臉色已經發白，手指發抖。 他的嘴唇哆嗦，終於說出了那句隱藏多年的真相： 「……這個鎮，一開始就不是拿來住人的。」 他自懷中拿出的一個破舊紅木匣子，打開後，裡面是一封被血染紅的古老祭文， 上頭寫著： 「凡入武龍鎮者，死必為屍，黑棺為男，紅棺為女，以亡靈節為喚。」 鎮長泛著淚光：哭喊道：「我……我見過。我從小就見過……」 胖子看到後，搖搖頭悄聲對小泉說：「原先還對鎮長抱有期待，但現在看他這樣， 唉，得靠我們自己了。」 「接下來要怎麼做？」 「我去吸引黑屍的注意，看能不能把它們引向別處，妳們趁機去救人。」 小泉與玉兒對視一眼，表情略顯猶豫。 「懷疑喔？別小看胖爺我的能力...」 胖子話才說完，前方不遠處，一隻黑屍用著奇怪的姿勢自眼前經過。 「喂、喂喂……這不是電影吧？這群傢伙的關節是反著跑的啊！ 我、我他媽不想當第一個被超速殭屍開局的人物卡啊！」 胖子嘴上慌，但雙手卻不自覺地張開雙手、佯裝護著小泉， 像是母雞護著小雞般，是出自於先天保護的本能。 小泉則是緊緊拉著胖子的衣角： 「你要撐久一點，別讓我跟玉兒在這種地方變成孤魂野鬼……。」 話才說完，幾隻黑屍像是發現新獵物般，逕直向胖子他們跑來。 玉兒一看，身形機靈地躍上台階，讓視野不受影響。 接著雙手施術，狐火如流星墜落。 火不大，但極準，每一團狐火都落在屍群的「關節」「符紋交會處」。 黑屍在火中翻滾，嘶吼，卻不是燒毀，而是被迫失去協調，在原地動彈不得， 發出嗷嗷的怪叫。 玉兒咬牙低聲道：「這黑屍竟不怕狐火……。」 她的手心已沁汗，指尖微微發抖。 動物的感知告訴她，這些黑棺屍，跟一般怨魂完全不同。 「……這些屍，是被下了某種『命令』。這股怨念，好像是……在等某個的指令。」 另一旁鎮長的聲音在顫抖，卻沒有逃避。 「我們不是不知道，我們只是……不想搬走。」鎮長抬起頭，看著眾人說道。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整個武龍鎮的地面，輕輕震了一下。 在黑棺打開的那一刻，天地異變，像是某個早就存在的東西，終於被允許站起來。 當那具身影從紅棺中破土而出，鎮長顫抖著身體，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終於 想起來了。 他小時候，真的看過。 他看見那名術士站在三廟交會的空地上，腳下畫著的，不是鎮邪的符，而是分流的線。 一條給活人，一條給死人。 而中間，放著兩尊未乾的泥偶。 「記住...」那名術士當時是這麼說的，聲音很平靜：「不是鎮壓，是安置。」 「只要他們留下來，你們就不會被帶走。」 小小的鎮長那時不懂，只記得大人們都點頭了。 ＊＊＊＊＊＊＊＊＊＊＊＊＊＊＊＊＊＊＊＊＊＊＊＊＊＊＊＊＊＊＊＊＊＊＊＊ 小雅的呼吸已經變得均勻，臉色也回復點色彩。 而千尋半撐著身體，剛醒過來，腦袋還嗡嗡作響。 「阿任……」 千尋試著挪動身體，突然間，驚覺自己正處在一個意料之外的狀況。 赤身裸體的三人正擁在一起，肌膚緊緊相貼。 阿任的手掌覆在她那穠纖合度的腰窩，另一隻手臂正枕在她與小雅的頭下。 千尋一頭黑油油的長髮，在豐腴的脊背、圓軟的肩頭上舖散。 「這...這是...夢？」 依稀記得那佔有欲般的深吻，與對方閃爍著情欲光芒的眼眸。 下回 『終章』：第一章、終章（十f七） 作者；新年快樂，年後繼續更新。 -- 「君知刻酷之積怨，不知忠厚亦能積怨也。夫煢煢孱弱，慘被人戕，就死之時，楚毒萬狀 。孤魂飲泣，銜恨九泉，惟望強暴就誅，一申積憤。而君但見生者之可憫，不見死者之可 悲，刀筆舞文，曲相開脫，遂使兇殘漏網，白骨沉冤。君試設身處地，如君無罪無辜，受 人屠割，魂魄有知，旁觀讞是獄者，改重傷為輕，改多傷為少，改理曲為理直，改有心為 無心，使君切齒之仇，從容脫械，仍縱橫於人世，君感乎怨乎？不是之思，而詡詡以縱惡 為陰功，被枉死者，不仇君而仇誰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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