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尋！」我大喊。 「我沒事，純粹是咒裝所產生的力量反噬導致。」 「咒裝？什麼咒裝？千尋！妳別亂來！我們只是要牽制女屍，不需要做到這個地步！」 「不行！若不在這裡解決掉女屍，它會危及到整個鎮民們的安危。」 「但我們還有玉兒與小雅...再不行的話，我就去搬救兵！我阿公很厲害，妳不也是 知道！」 「遠水就不了近火。更何況...她們自身的妖力正被這片土地未知的力量所削弱， 甚至連我的陰陽術與你的茅山道術也只能發揮七、八成的威力而已。」 聽她這樣一說，我不禁大驚失色。 「妳什麼時候發現的？」 「在我踏上這裡的土地之前，我的式神就已經調查過一切了。」 式神？！那個破碎的白色人形符紙！ 難不成，千尋派來監視我的式神，也順便調查了武龍鎮？ 就在我們對話的同時，千尋的法術持續地對女屍起了作用。 被符紙纏繞的女屍竟被咒輪緊緊地綑住，原先漂浮在空中的它，也緩緩降到地面。 「阿任！接下來我會將它的魂封印進我的勾玉之中！」 千尋說完，往女屍方向拋出一個綠色的勾玉，四周散發出更強的法術氣場，身上的 紅色線紋鮮豔的像是血管般。 身後突然一道熟悉聲音的響起：「阿任！快阻止千尋！她那是禁術！啟動後，得犧牲 施術者來作為陣眼！……這樣就算封印女屍，千尋也會死的！」 千尋回頭看著我，手指緊握血印木符，像是告訴我：「這是身為陰陽師的宿命。」 ＊＊＊＊＊＊＊＊＊＊＊＊＊＊＊＊＊＊＊＊＊＊＊＊＊＊＊＊＊＊＊＊＊＊＊＊＊ 黑屍喚醒前半小時。 廣場上，亡靈祭遊行前的活動。 戶外不知何時起了霧，霧裡似乎有許多鮮紅的圓點，在無聲地注視著…… 遊客們笑鬧著走到廣場中央，遠處的舞台上已經開始準備今晚的『百鬼遊行』， 一群穿著紙糊妖怪裝的人在燈光下井然有序地排著隊，而在他們背後，那片黑壓壓 的森林靜得有些異常。 這片刻的歡樂，像是暴風雨前的平靜，真正的恐怖，才正要開始。 「你們說……會不會真的混進了不是人...的東西？」說話的是一名拿著相機的 男性遊客。 「喂，這種話能亂說嗎？」身旁的女伴皺起眉頭，把裝有飲料的杯子往嘴邊靠了靠， 眼神盯著舞台方向不動。 「是啊！不尊敬神靈可是要受報應的。」另一位女伴小聲附和道。 「可是不對啊...」這位女伴同行的男性友人手指遠方一處說：「你們有沒有發現……」 四人同時轉頭，看向舞台後方的森林邊緣。 有個穿著古式喪服的女人，站在樹影與燈光交界處，一動不動。 她的臉被一張泛黃的符紙蓋著，只露出下巴與蒼白的雙手。 更詭異的是，她不像其他遊行者那樣排練走位或對詞，而是筆直站著、直勾勾地朝舞台 方向凝視。 「那個人……是工作人員嗎？」女伴放下飲料杯，說話的聲音發顫。 「她的衣服不一樣，也沒在排練。而且從我們來的時候，她就站在那裡了。」 遲疑一會兒後，他們決定過去問個清楚。 畢竟在這種傳統祭典中，總會有些奇怪的裝飾或道具，說不定只是嚇唬觀眾用的假人偶。 可當這四人走近，女人卻悄然地往森林深處退了一步，沒有轉身，沒有彎腰， 整個人像是被拉扯著倒退進去。 那張蓋住臉上的黃符在夜風中微微顫動，彷彿在對他們發出無聲的警告。 「我們……要追嗎？」女伴低聲問，已經掏出手機準備打開手電筒。 「要不我們投票吧？」 雖說是半開玩笑地說，但他們誰也沒笑出來。 遠方的舞台上，廣播突然傳來沙沙的雜音，接著響起一段斷斷續續的話語： 「……演出……暫停……請……勿靠近森林邊緣……」 接著是尖銳的雜音，像是從被撕裂的錄音帶發出。 四人面面相覷，彼此眼中都浮現同一個念頭；那不是舞台的一部分！ 就在思索下一步的當下，突然一道黑影自森林竄出，一名在舞台旁看守的鎮民甚至 來不及轉身，便被其貼地撲上。 他們定睛一看，這哪是黑影，分明是一具有著人形的怪物。 怪物粗暴地將鎮民的四肢反折，嘴巴一張，便直接咬穿他的肩頸，鮮血頓時噴濺在 亡靈節的彩燈下，紅得刺眼。 鼓聲還在敲。 祭典還在演。 可死亡，已經插隊入場。 看到這一幕，鎮民與遊客們徹底亂了，有人轉身想逃，有人驚恐後退，幾個膽小的 甚至跌坐在地，臉色慘白像是塗了蠟一樣。 霉臭、屍氣、血腥味如海嘯般湧出，不到幾秒鐘的時間，數十具黑屍便佔領了廣場。 脂肪乾縮的臉龐、嘴巴撕裂到耳根、指甲像獸爪、關節異常扭曲，他們用的是一種 「四肢不協調卻極快」的姿態奔跑！ 更駭人的是，黑屍沒有一股腦湧向四處，它們分散、包抄、封路，像是被誰指揮。 在廣場的另一邊，鎮長才從慌亂中逃了出來，正按照計畫，打算調動所有工作人員， 取消今晚的所有活動，並讓大家都待在屋內。 但是計畫趕不上變化，大量的黑屍闖入廣場，已經造成人群的死傷與騷動，鎮長聽著 逃離的鎮民描述，無奈地搖搖頭，不知所措。 「鎮長！」 此時，胖子喘吁吁跟在小雅、玉兒與小泉的身後， 一邊揮著手，一邊對著鎮長所在 方向喊道的。 「啊！是你們！」 「鎮長...呼...快...快...快點疏散...人群！」胖子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沒辦法...它們都進到鎮上了。現在疏散也不可能了...」鎮長嘆氣道。 小雅緩緩走到鎮長與眾人身側，衣服在夜風吹拂下獵獵作響。 她神情嚴肅低聲道：「這不是單純的怨魂……是屍邪與冤魂交織的厄厲。若不立刻 鎮壓，亡靈節會成為血祭！」 「我知道...但我沒辦法。」鎮長紅著眼，嘴唇哆嗦：「凡入武龍者，死必為屍， 黑棺為男，紅棺為女，以亡靈節為喚。……這個鎮，這些黑屍全是曾在亡靈節 供奉中出現過名字的亡者！」 「這些都是我們逝去的親人…我們沒辦法對付他們...。」一位鎮民說完，掩面低泣。 「是啊，況且我們也不知道要怎麼做...」 其他人也點頭附和，甚至有些人手中還拿著供桌上祖先的命牌。 「那我來吧。」胖子佯裝掄起衣袖，準備大幹一場：「不就是一群殭屍啊！怕啥！」 小雅瞪了胖子一眼，像是說：「好啊！你行你去！」 「鎮長，既然這樣，我們也不會為難你們，但至少幫忙救助傷者，可以嗎？」小泉說。 鎮長點點頭，不發一語。 「小雅！妳先去跟阿任說，我們決定留在這裡阻擋黑屍群，並救助傷患。」 小雅點點頭，立刻往回去的路離去。 「哇！這傢伙還真聽話，說走就走。」胖子嘖了嘖嘴說；「戰力最高的跑了， 這下可好了。」 「這回去的路上，也不知道會不會碰上黑屍，以小雅的能力解決它們絕不是問題， 這樣才能盡快通知阿任；另一方面，要是他們和女屍打得不分上下， 小雅更能幫得上忙。」 胖子聽了小泉的解釋，點了點頭。 「玉兒放心，等等看哥的表現！」 玉兒尷尬地回了胖子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走吧！這裡就留給鎮長，該換我們登場了。」小泉說。 ＊＊＊＊＊＊＊＊＊＊＊＊＊＊＊＊＊＊＊＊＊＊＊＊＊＊＊＊＊＊＊＊＊＊＊＊ 千尋結出手印，一聲斥喝，包裹女屍的符籙便燃起青白火焰。 女屍面目猙獰，突然一陣狂笑，空洞的雙眼死盯著千尋，像是無盡的怨火翻湧： 「陰陽師？……嘻嘻……賀茂家的人，終究還是要插手此地命數嗎？」 千尋跟我臉色一驚：「這傢伙竟然知道陰陽師的存在！」 「阿任！」 我回過頭一看，是小雅！ 「阻止千尋！」小雅再次大喊。 「別過來！」 千尋皺起眉，咬破指尖，以血書咒，揮手在空中劃出一道結界，將我與小雅暫時護在 後方。 「怨靈也好，殭屍也罷，即便是威脅鎮長，我想，這女屍的身分或許已無從可考； 最重要的是，她與黑棺相連，恐怕正是主祭靈，亦是亡靈節背後的源頭……」 千尋低聲解釋，語氣中帶著冷冽決斷。 「擒賊先擒王，要消滅黑屍群，就得先消滅眼前這個女屍。但...以我目前的能力， 只能將其封印。」 語畢，綠色的勾玉已經飛臨女屍頭上，千尋身上浮現的咒語散發出刺眼的光芒。 陣式仍在轉動，但轉動的，不只是符紋，還有千尋的呼吸。 她跪在陣心，雙手按地，血印早已被符陣抽乾，掌心只剩冰冷的刺痛。 每一次陣法脈動，她的胸口就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拉扯了一下。 不是痛，是被奪走。 靈力與陽壽，這些屬於「活人」的重量。 她喉嚨一甜，血順著嘴角滴落，卻被陣法瞬間蒸乾，連痕跡都不留下。 「……還不夠。」千尋低聲說。 陣式忽然顫了一下，不是被攻擊，而是失衡。 千尋猛然抬頭，瞳孔劇縮。 她看見了，在符紋流動之間，浮現出一個又一個模糊的人影。 不是屍，不是鬼，是歷代曾經啟動過禁術的陰陽師殘影。 他們沒有臉，沒有聲音，卻同時伸出手，像是在「拉她進來」。 「……原來如此。」千尋笑了一下，笑得極輕。 這個祓鬼陣，不是借神，而是用陰陽師自己，去填補天地之間的缺口。 她能感覺到，女屍只是被壓抑住，不是被鎮住，只要她一鬆手，整個陣法會立刻崩潰。 而她，也會被陣法一起拖走。 她的右手開始顫抖，接著是左手，千尋試著再結一次印，卻發現自己的手指不聽使喚。 不是麻。是失去存在感。 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臂邊緣，竟然開始變得半透明，像是被這個世界慢慢「抹掉」。 「……呵。還真是，賀茂家的風格。」她想起那些被家族教導、被責任壓住的歲月。 外界的聲音，越來越遠，戰鬥聲在她耳中逐漸拉遠。 她只聽見陣法的心跳聲，咚咚咚，每一下，都像在問她：「要不要留下來？」 她喉嚨乾澀，卻還是回答了。 「……至少，現在不行。」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直接出現在她腦中，不是外界，是貼著她的意識。 「陰陽師...妳撐不住的。」 千尋沒有睜眼，也知道是誰。 紅衣女屍的意志，正沿著陣法的縫隙，反向滲入陣心。 「這個鎮，用的是人的命，而妳，用的是妳自己；妳輸定了。」 千尋嘴角滲血，卻低聲回了一句：「……那就一起。」 她重新甩了甩手，用最後尚存的清醒，強行穩住陣法。 但她很清楚，這是極限了。 符陣光芒忽明忽暗，只要再一次衝擊，千尋她一定會先崩潰。 「阿任！你怎麼在發呆？」小雅推開我，試圖靠近千尋，但她設置的結界像是一個 無形的高牆組擋著。 「術式已經發動，若是貿然阻止的話，千尋會被法術反噬，當場暴斃。」我解釋道。 其實，我是不知道要該怎麼做。 「你這笨蛋！」 小雅放棄人形，蛇尾破衣而出，將我捲起，朝結界扔去。 就在我的身體接觸結界瞬間，結界如玻璃般應聲碎裂。 「喂！別進去——！」 我大喊了，但已經來不及。 小雅一腳踏出，完全無視符陣外圍的排斥力。 符紋在她腳下炸裂，卻又在瞬間重組，像是在猶豫該不該把她視為「異物」。 「千尋這傢伙！我是妖，妳做的這破爛陣，還分不清我是不是活人？！」 下一瞬，她的身形猛然塌陷。 骨骼重組，血肉延展，衣物碎裂，鱗片覆上肌膚，巨蛇之軀，在陣法光芒中顯現。 千尋幾乎已經聽不見外界，她只感覺到，有什麼「冰冷而穩定的存在」靠近。 非人，非鬼，是一種……不被陰陽所綁的東西。 她勉強睜眼，一雙金色蛇瞳正靜靜看著她。 「……小雅？」聲音細得幾乎要散掉。 千尋的衣物早被撕裂，只剩下符咒與陣紋在肌膚表面流動，像是被刻印在身上的第二層 皮膚。 小雅也是裸著身，展現出豐滿勻稱的身材，在那一瞬間，千尋怔住了。 不是羞赧，而是出於本能的比較。 「……原來如此。」 小雅的身形並非人類的纖細或柔弱，而是一種過度完整的生命感。 力量、韌性、妖力，全部毫不遮掩地存在著。 那是人類修行者，終其一生也未必能觸及的狀態。 千尋第一次，在這樣的情況下，對「非人之軀」生出了近乎荒謬的羨慕。 小雅沒有回答，她低下頭，在符陣即將崩裂的瞬間，一個深深的吻落下。 冰涼的氣息貼上千尋的唇，像一條細線，精準地穿過她即將潰散的魂魄。 不是掠奪，不是情慾，是蛇妖的內丹氣息，短暫穩定陰陽交界的「定錨術」。 小雅將自己的妖力，嵌進陣法的核心缺口。 「聽好，賀茂千尋」她的聲音，直接在千尋腦中響起：「我只能幫妳鎮住三息， 接下來妳得自己選。」 符陣猛然一震，倒流的光芒停止了，千尋的身體邊緣重新變得清晰，透明感被硬生生 拉回現世。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從溺水中被拖回水面。 小雅的蛇身開始顫抖，鱗片失去光澤，氣息變得紊亂。 她強行撐住陣心，卻露出一個帶著嘲諷的笑： 「……別誤會，我不是為了救你，我只是不想讓阿任討厭我。還有，這種用人類 的命收尾的禁術，勸妳別用。哼！」 千尋抬頭，看著她。 這一眼，沒有言謝，只有理解。 「阿任！你還在幹嘛？快點過來啊！」 小雅推開千尋，擦了擦嘴角，收回那對分叉的蛇信。 像是斷了線的風箏般，千尋緩緩地攤倒在我的身上。 下回 『終章』：第一章、終章（十六） 作者：新年快樂；下次更新會在農曆年前(該給的福利一樣會給。) -- 「君知刻酷之積怨，不知忠厚亦能積怨也。夫煢煢孱弱，慘被人戕，就死之時，楚毒萬狀 。孤魂飲泣，銜恨九泉，惟望強暴就誅，一申積憤。而君但見生者之可憫，不見死者之可 悲，刀筆舞文，曲相開脫，遂使兇殘漏網，白骨沉冤。君試設身處地，如君無罪無辜，受 人屠割，魂魄有知，旁觀讞是獄者，改重傷為輕，改多傷為少，改理曲為理直，改有心為 無心，使君切齒之仇，從容脫械，仍縱橫於人世，君感乎怨乎？不是之思，而詡詡以縱惡 為陰功，被枉死者，不仇君而仇誰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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