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一) 木柵的冬天冷得讓人直發抖，早上出門趕9點的課即使穿得再多都還是覺得不夠。如果加 上時不時就會飄落的雨滴，心情瞬間跌到谷底。 我的心情還好，沒那麼糟糕啦。就是搭客運時司機開非常快就快要吐出來而已，感覺自己 臉頰冰冷走進綜院爬上樓梯，今天早上的課雖然不是很重，但遲到實在不是我的風格。 「早。」助教品傑學長已經來了，看我一眼又低下頭。「妳今天還真早。」 「學長你怎麼這麼說，我一直都很早啊！」我拆掉圍巾放下背包，「學長你才是很早吧， 是要幫老師買咖啡？」 品傑學長是這堂課的課輔，我一直覺得他很厲害，什麼問題放到他面前他還是連眉毛都不 會動一下，面無表情。打從我跟著老師當助理開始，他就是任勞任怨什麼都可以處理，就 連跋山涉水到老師家門口拿個包裹再寄出，我都沒看過他抱怨什麼，不像我就常常因為一 點小事情不知道怎樣做才能像燙衣服那樣熨平老師的心，到處求救。 「咖啡我先打電話訂好了，等一下妳去拿，然後去老師研究室把講義拿下來發，我剛剛忘 記了。」 「學長！！今天很冷欸，又下雨！」我一邊喝著早餐店的奶茶一邊尖叫起來。 「快點，順便去影印部拿昨天我送去印的文章。」 「學長，我要去那麼多地方又不順路，這哪是順便啊，哼。」 「不會虧待妳啦。」學長微笑起來。好吧，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計較，拿起圍巾往外走。 要先去拿老師的咖啡，回來以後再到學校地下室影印部拿文章，應該是老師要修課同學念 的。其實我一直覺得這個圈子很奇怪，每年有老師或學者發表了什麼見解，辛苦的都是學 生，我們就要不停念書把這些東西都記起來，因為將來考試有可能會考，工作後有可能會 用到。老師都是「這有什麼困難」的表情，在她面前我都不敢多說話，老師以前念書時套 句現在的話，就是「是個人才」；聽說她當年只念一個多月就通過國考，名字還在榜單第 一頁。在老師或學長這樣的高人面前，輪不到我發表意見。 走在路上好多同一堂課的同學陸續現身，每個人看起來都像是剛睡醒或根本沒睡的樣子。 迎面走過來一個穿著軍綠外套的則是我在系上為數不多的好朋友嘉琳，她帶著一點傻笑跟 我打招呼：「要去哪？喔天啊冷死我了。」 「我去幫老師拿咖啡，還有到處跑腿。」我無辜地揚揚手上的錢包跟雨傘，示意她先走。 「加油，小書僮，有沒有幫我留位子？」她掛著標準戲謔的微笑轉頭。嘉琳是那種剛認識 她一天，就可以感受到她笑臉背後溫暖、活潑、完全不做作的個性，不像我，臉稍微臭一 點，各路人馬都覺得我是在生氣。她常常會逼迫我同意她身材很好、很漂亮又有腦袋，我 被她一問即便沒有很想承認，也會不自覺地點頭。揮手讓她先回去教室，開玩笑，要走那 麼多地方，這樣聊下去，我回去一定會被學長念。 我其實很喜歡一個人走在校園的感覺，當然沒有下雨的話更好。我們學校很漂亮，想當年 小大一第一次踏進學校時，我還以為一眼就能看到盡頭的校園沒什麼特殊；但後來上課時 山上山下跑來跑去，突然就習慣了這樣的景致，有山有水，真正的地靈人傑。 拿到咖啡而且還是三杯，一杯是老師的，一杯是學長的，另一杯.......「我的！」我叫 起來，從被我嚇到的店員手上接過，難怪學長說不會虧待我，原來他請我喝咖啡呢。品傑 學長人算是非常沉默看不出什麼情緒，但是像這種略施小惠的地方，他從來不會吝嗇，我 當然也就是一隻鳥，看到有得吃就開心，鳥為食亡。 等我把所有東西帶齊回到教室，老師已經出現，藍色的大衣，藍色的手提包，「你不覺得 你們老師只差一頂帽子就堪稱英國女王了嗎？」我們老師研究室對面的李老師每次都這樣 開玩笑。 「小雲杉，快點來，我們要開始了，還有我的咖啡！」小雲杉是老師取的，老師還有個指 導學生也叫「筠珊」，為了區隔，才加了「小」，不過今天沒有招呼或一點愉悅的聲音， 反倒冷淡急促，我趕快把手上的咖啡放到講台上，一杯遞給學長，低下頭來快步回到座位 上。 左邊的婉儀靠過來給我一張衛生紙，示意我手上的咖啡已經有一點溢出來，我低嘆一聲： 「老師今天心情不好？」 「嗯，我也這麼覺得。」 我們都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地上完三小時的課，老師什麼都沒說放下麥克風就走了， 看情況應該是還有院務會議要開，兼行政職的老師有時候會因為事情太多心情不是很好， 經驗顯示，大人心情不好的時候，躲遠一點才是聰明的。我磨磨蹭蹭過去品傑學長旁邊， 他看我一眼：「乖乖上去值班，我會去買午餐，妳也吃麥當勞吧。」這不是問句，顯然我 沒有決定權，而且像學長這樣的高人，我還沒開口他就知道我在打什麼算盤，唉，我身邊 都是這樣的聰明人。 老師的研究室不算大，但是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非常寬敞，我可以打開電腦，把音樂開到 最大聲，喜歡先做什麼都沒關係，不會有老師叨念的聲音，也不會有便條紙亂飛、我根本 不知道要先處理哪一張memo的囧境，旁邊15樓的窗戶看下去就是景美溪，陽光明媚，窗明 几淨，快樂助理時間。 以上純粹是我的白日夢，老師跟其他學長姐一進來，這些情景都會像泡泡一樣破掉幻滅。 果然，去買中餐的品傑學長一進門劈頭就說：「音樂關掉，來吃飯，吃快一點妳今天要幫 老師打講義。」 然後老師就突然進來了，一陣風走過脫下大衣，還拿走了學長放在我面前的薯條，「小雲 杉，妳現在有什麼事，先來幫我寫一封信。」我們林老師是所謂的電腦白癡，打字很慢， 不過現在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那是我的午餐欸，我哀怨地看向品傑學長，學長只是眼神 示意我快過去。 「妳回信給昨天說要在集思中心辦研討會的黃老師，跟他說我只有一小時的時間，還有這 本書等一下拿去中心圖書館，應該有學生要看，先處理信件，不要發呆。我等一下跟李老 師約好了要出去，品傑你順便跟我來地下室停車場一趟。」 一室寂靜，品傑學長不知道在發什麼呆，老師提高音量又喊了一次：「品傑？」 「是，老師？」而老師只是嘆了一口氣。 我剛當助理的時候就聽過學長常常走神的事蹟，傳聞說是學長有個移情別戀的女友然後關 在自己的世界裡一段不短的時間，不過我現在所看到的學長據傳已經比事件當下有精神非 常多，我實在無法想像替我們上課輔時看起來英明神武的學長也會有這樣的一面，不管是 誰跟他說什麼，他都會像三魂七魄被勾走一樣，只剩一個軀殼坐在那裏。 老師拿起手上的資料夾敲了我的頭：「快點去做事。」 「啊！」才回過神的我吐吐舌頭，不知道那樣冷靜沉著的學長，談起戀愛來會是什麼樣子 ，如果被傷得那麼深，應該......也是段刻苦銘心的感情吧。不過我才不敢去細問人家的 過去，偉人的戀愛，哪是我們這種平凡人能懂的。 值班完老師跟學長還在討論學長的論文，品傑學長已經碩二，這個圈圈念三年是基本，看 學長嚴肅甚至可以稱得上陰暗的表情，今天應該也不是他的天，我輕手輕腳關掉電腦，走 出研究室，穿過長長的走廊去搭電梯。 下午要到4點以後才有一節通識課，我打算到社團去晃晃。 走到社辦樓下的書局，我又東看西摸弄了好久才上樓，還好社辦沒有人，我立刻撲倒在沙 發上。 沒兩分鐘敲門聲就響起，會來社辦的一定都是我們自己人，大家都有鑰匙，所以這種遲疑 的敲法，一定是外人。我立刻翻身坐起，整理服裝儀容去開門。「嗨。」門外是眼睛 細細的，笑起來很直爽，連講話都比一般人有內涵的若瑜學姊。我說她有內涵，是因為我 面對自己解決不了的問題時，如果去找學姐，她都會有一番很實用又特殊的見解。 「我剛剛看到你走進去，來不及叫妳妳就把門關起來了，這是我們家附近很有名的餅乾， 請妳吃。」 「哇！謝謝學姐！」看到吃的我精神就會集中，眼睛都亮起來。 「不客氣，妳最近還好嗎？剛剛看妳好像很累？」我考慮著要不要告訴她，剛從林老師 的研究室出來，每一次值班完我都會有虛脫的感受。但是我還是只說：「大三了嘛，課太 多了，每天都好累哦。」我不知道當下為什麼不能抱怨，大概是學姊她曾經有一次告訴我 ：「雲杉，要記住，抱怨會讓自己看起來變得很負面，不要什麼事都急於要求自己。」 所以我很少在學姐面前提不快樂的事，我很喜歡學姐，我想讓她知道她說的話我都有聽 進去。 講話非常有條理的若瑜學姐跟我差了好幾屆，修課上也沒有交集，老實說我應該是不會認 識她的，但是機緣巧合之下就那樣認識了，那時我剛到系辦打工，學姐就坐在工讀生後面 ，處理系上刊物出版的相關事情，有一次我的手機鈴響，還是跟韓劇女主角同款，整個寂 靜的辦公室就只有這個聲音，我羞愧手忙腳亂地按掉，學姐從她的位置探出頭來，眼神裡 有一種聰慧和學也學不來的清澈感；「妳也有看這部片？我有同好了耶，學妹妳喜歡哪個 主角？」我們是這樣認識的，後來我去打工，就會多聊幾句，熟了之後就愈聊愈多。久了 之後我就發現學姐的聰慧不只在眼睛裡，整個人，從頭到腳，散發出一種自信以及伶俐感 ；這樣的女孩子，就是我從小的榜樣。然後我有一天在研究中心看到她，毫無困難遠遠地 我就知道是學姐，因為她講話就是那樣容易讓人有安定感，一抬頭看到我，招手要我過去 ，而背對我的是當時我還不認識的筠珊學姐， 「雲杉，妳要不要打工，他們老師在找助理。」若瑜學姊推了筠珊學姊一下「妳快點訓練 新人我跟妳講，妳現在可以抽身要趕快抽身，等老師離不開妳，妳會被自己害死。」個頭 不高，講話卻異常犀利的筠珊學姐看了我一眼，「欸，我有跟老師說好不好，叫她不要再 留我，反正我們相看也沒到兩不厭的地步。」被她的話逗得笑出來，筠珊學姐轉過來看我 ，「妳就是那個跟我同名的？」「嗯，我是雲杉，白雲的雲，杉木的杉，學姐好，久仰大 名。」「看起來應該很耐操，不錯。欸，你想清楚，當我們助理不錯，不過我告訴你，有 時候是保母啦。」我沒考慮多久就莫名其妙地變成林老師的助理，不，的確很多時候是保 母。我這個人有個壞習慣就是喜歡賺錢，能力範圍內我能做的工作我都想去嘗試，每次看 存摺裡的數字直線上升，特別有成就感。 「好了，我要先回去念書喔，明天要報告，妳也加油！」若瑜學姊推開研究室的門，沉重 的氣氛我想我即使有幸成為我們所的研究生都不會適應，迎面吹來的風都那麼淒涼的感覺 。 我們社辦隔壁就是研究生的研究室，說是研究室，其實就是座位隔間非常狹窄像K書中心 一樣的空間，一打開門，就會看見一排又一排的學長姐埋頭苦讀，地上散落的紙張有時候 是哪一年的重要判決，有時候是德國文獻，就是這樣一個小小的空間，孕育著將來可能會 成為打擊犯罪的人才。新聞老說我們是恐龍，我們不知道為什麼也就這樣接受並且釋懷， 於是不管大一新生還是碩士班老鳥，我們最常說自己是恐龍蛋，還沒孵化完，還不能殘害 社會。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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