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好痛！」我咬牙硬撐著坐起來，頭痛得像被車輾過去，以往高燒時未曾有這樣的症狀，怎麼今天會...... 　　等等！我慌張地四下張望，熟悉的擺設和毫無生氣的冰冷白色，這裡是醫院沒錯，而病房裡和往常一般空蕩蕩，除了自己之外沒有任何人，那、那些......呢？還有我怎麼又躺回病床上？我明明跟小肉包說要換病房！ 　　「主任，是我阿祖說的啦，他不是生病，住院也沒用喔......我阿祖是誰？就是......」 　　是那個小肉包的聲音，她就在外面？是在說什麼？ 　　住院沒用......我想起來了，那個老人家是這麼說的，我沒生病，並且要我去他那兒做助手。 　　我這樣的身體哪有辦法工作，何況......雖然現在看不見，可是直覺卻告訴我，那些「人」還在這裡，密密麻麻的擠滿整個空間。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一股凍人的涼意便從腳底向上竄，我不住打哆嗦，本能地用被子將自己裹緊。 　　想到他們可怕的模樣，我突然強烈希望此刻有個人在身邊，是來倒垃圾的清潔工也好，討厭我、總是面帶嫌惡的護士也沒關係，不要讓我一個人待在這裡！ 　　「唰......」 　　病房門被猛地拉開，小肉包的臉探進來，露出微笑，「你醒啦？」說著，她直接走進來，不像之前只站在門外。 　　我很感動，此時此刻，她真的是名副其實的白衣天使，只是，她若別走得那麼怪異就更好了。 　　明明空間寬敞，她卻像擠進滿是搶購人潮的特賣會場，移動緩滿還不時說著「抱歉借過一下」，費盡千辛萬苦才來到病床前。 　　這時候若有鏡子，我應該能看見自己面色蒼白、面露驚恐吧，她的舉動在在提醒我，那些「人」的存在。 　　小肉包摸摸我的額頭，大眼笑得彎彎，「不燙了，可以走啦。」她逕自扯掉我的被單，小心地拔掉我手上的點滴針頭。 　　她的手很溫暖，笑容也是，讓我有種錯覺，包圍著我的冰冷好像稍稍褪去。 　　「我不能出院。」不舒服的感覺一減輕，腦袋也跟著清醒，我代表著麻煩、不祥，我很感謝有人願意伸出援手，但我真的不想再害人。 　　「你忘啦？兩小時前你醒來我就解釋過了嘛，我又打電話和我阿祖問得仔細些，他說你是欠了債才會這樣，他們跟著你是有原因的，我阿祖能幫你解開你們的『緣』，之後你就能像一般人一樣生活啦！」 　　她語氣真誠又輕鬆，如同我的困擾只是──晚餐不知道該吃什麼。 　　小肉包確實這麼說過，在我被嚇昏又醒來後，嚷著要換間病房，她卻說我走到哪「他們」就跟到哪，與我身在何處一點關係也沒有──很好，我是真的卡到陰，不過以正常邏輯推論，我怎麼還能活到二十歲？ 　　「連神明都不願意救我，妳阿祖怎麼能保證我有辦法過正常生活？」我的語氣很冷，抗拒著有人灌輸希望給我。 　　「是你自己不願意，要神明怎麼幫你？」小肉包仍舊笑笑的，語氣卻再認真不過。 　　我不願意？這是什麼意思？！誰想一世孤單、被父母親人排斥？又有誰願意剋死親近的人？ 　　小肉包拉拉我的手，「你想知道為什麼就跟我去見我阿祖，他那裡很熱鬧喔，熱鬧到有時候我都很受不了說，而且那裡沒人會怕你啦。」 　　望進她的眼睛，我好像被蠱惑了，順從地點點頭，那被不斷壓抑、名為希望的種子，在黑暗裡冒出嫩芽──在這世上，真或許有個能包容、接納我的地方。 ※ 　　我找不到任何話語來形容此時的心情。 　　一個小時前，小肉包替我辦好出院手續，我換上自己的衣服，僅帶著皮夾和劉爺爺送我的音樂盒，就坐上小肉包的車。她說要直接載我去她阿祖那裡，我注意到她並不是說要回家，意思是他們可能不住在一塊，又或許，是那位老人家工作的地方。 　　但這時映入眼中的是一棟高樓，古色古香，有點像電影裡看到的「雷峰塔」，遠遠能從敞開的大門看見裡頭供奉著佛像，只是大門上的牌匾卻弔詭地寫著「人間地獄」。 　　我退後幾步，抬頭數了數，「它」有十八層，沒有為什麼，我直覺想逃走。身邊跟著一堆好兄弟，還要踏進地獄裡，我忽然覺得孤獨也是一種幸福。 　　「哎喲，你不要緊張啦，別管那個匾額，阿祖就是喜歡嚇人，這是今年才換上去的，它叫『日月樓』，裡面絕對絕對沒有好兄弟。」 　　小肉包拉住渾身僵硬的我往樓裡走，在離門檻還有兩三步前我忐忑起來，我進得去嗎？ 　　「走啊，發什麼呆？」小肉包的手一扯，我踉蹌向前，腳一跨，居然順利走進樓裡。 　　「為什麼我能進來......」我嚇傻了，迫切地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一陣強烈的暈眩隨之襲來，身體變得好重，好像有無數人跳到我身上，壓得我差點跪倒，雙腿抖得厲害，甚至連邁出一步都辦不到。 　　「因為我和菩薩先打過招呼了。」蒼老的聲音在耳畔突兀響起，我感覺到有一雙手扶住自己。「米妞，拿張有背的椅子過來。」 　　是小肉包的阿祖嗎？我努力想睜眼，卻力不從心，眼皮重得像灌了鉛，四肢虛軟無力，我試圖說話，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而且，有股莫名的高溫從五臟六腑裡冒出來，痛得我止不住地咳。 　　這痛，比起小肉包拿液體潑我的痛還要強上百倍。 　　喘不過氣，高溫似乎要將我的內臟器官燒融，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幾根指頭抓住扶著我的手。 　　是這樣嗎？纏著我的鬼魅多到數不清，照理說我不該進廟宇、也不能進，可是我卻進來了，就得遭受這樣的酷刑？ 　　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滑落，我不曉得是因為痛，還是不甘心。 　　他們纏上我非我所願，我沒有選擇的餘地。 　　「癡兒。」蒼老的聲音輕輕一歎，厚實的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讓我靠著椅背坐下來後，他又說：「你是『判』，原該公正不偏，卻因他們心生憐憫。你幾世輪迴，怎會不懂因果？還許了宏願，要生生世世帶著他們，直到他們能再入輪迴，天地運行自有其道，你欲背道而行，只得忍受苦果......來，張嘴。」 　　意識昏昏沉沉，這一番話我聽得斷斷續續，不明其意，只在最後勉強依言張開嘴。一股清涼的水流入口腔，嚥下去後，那磨人的高溫立刻降了不少，我清醒許多，渴望地大口大口喝下他餵給我的水。 　　喝完後，高熱散去，身體也終於能活動自如，我睜開眼，看見視訊裡的那位老者，他笑著，笑容給人的感覺和小肉包很像，是那種很舒服、很想親近的。 　　不過，周圍倏地吵雜起來，我忍不住皺眉，回頭看去── 　　「鬼──」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壓抑住到口的尖叫，不過我嚇得跳起來，撞翻椅子的舉動，還是讓所有人......還有鬼都安靜下來，視線齊齊落到我身上。 　　「那那那那個，我我我為什麼又看得見ㄍㄨ......」結結巴巴又抖得像要中風似的，比起一臉冷靜的小肉包和她阿祖，我顯得很蠢，可是我真的怕，怕那些比電影特效做出來的鬼和殭屍真實幾百倍的「好兄弟」。 　　大概是那杯水的關係，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狀態好過了頭，長期盯著電視電腦而有嚴重近視的雙眼，在沒戴眼鏡的這瞬間把衝到我面前、用雙手激動地抓著我的肩膀搖、一邊開口一邊從腐敗嘴邊肉滴出恐怖黏液的壯碩鬼漢子，看得異、常、清、晰，我甚至還看見他左側下排的最後一顆臼齒上有隻蛆蟲探出頭來...... 　　「嘔......」 　　我忍不住吐了，不偏不倚噴到眼前的鬼臉上，一吐再吐，吐到胃都痛了起來。 　　「鬼君！您還好嗎？該死的老頭，你到底讓鬼君喝了什麼？！」 　　鬼漢子的咆哮震得我頭痛，不過，重點是，快把你該死的手從我身上移開，蛆掉進我襯衫裡了啊啊啊啊啊啊！ -- 在這個虛偽的世界裡我只是個戲子， 幸好還能擁有文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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