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很容易暈車的我而言， 火車其實是我很喜歡的交通工具， 雖然我大多數時候總是屈服於票價而選擇國道客運。 另外，也許是光線明亮的關係吧， 我總覺得同在火車上的乘客不若客運上的乘客那般毫無交集， 有種特別的，萍水相逢的感覺。 真的僅是萍水相逢， 我們會看見形形色色的人出現、離開，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無論是一帆風順，或是顛沛流離。 前幾天，從高雄搭了火車回台南， 因為母親節的關係，搭車的人比平時多好幾成， 即便我用勾人的眼神看著賣票櫃台的大叔， 大叔依舊維持一貫的堅定語氣： 「沒有了沒有了，到新營沒座位了！」 「那莒光到善化肯定會有吧？」我把臉湊近大叔。 「沒有了沒有了，到善化沒座位了！」 「那那那，隆田想必就沒問題了！」 我不放棄可以坐著的機會，即使是只坐一站也好。 「沒有了沒有了，到隆田沒位置了！」 大叔就像是NPC一樣，點一次滑鼠講一次話， 而且句型語氣是一路走來，始終如一。 於是我失落地買了站票，努力地擠上了人滿為患的莒光號， 選了一個臉看起來不會偷放屁的大嬸旁站著。 幹，不唬爛，我真的遇過那種整趟車程一直放屁的， 而且那個男人起碼一百九十公分高， 背對我放屁的時候簡直像是拿瓦斯罐朝著我鼻孔噴。 卻說那時，就在車子即將駛動的前一刻， 一個穿著紅T恤外加牛仔短褲的女孩擠了過來， 大概是我後邊的人潮實在是太擠了， 女孩稍微探頭評估了一下，然後就停在我的旁邊。 我跟女孩中間只有一張火車座椅， 而我的手正抓著座椅旁的握把， 也就是說女孩並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維持平衡。 「那個......這邊的握把給妳抓好了。」 我稍微覺得有點尷尬，但要是那女生站不穩而撞到我， 想必會更尷尬吧。 當然，對方是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正妹， 這絕對是我讓出握把的理由之二。 「呃，我......，我不是很方便。」女孩先是一愣， 然後轉過頭來給我一個很漂亮的微笑，同時舉起了右手。 右手手上提著一個小型的行李袋， 看那大小，即便是女孩子應該也可以輕鬆用一手提著， 於是我下意識地往她的左手看去。 沒有左手。 生怕眼神停留太久會讓她感到不被尊重， 我慌忙收回了視線，拉回到女孩可愛的臉蛋上。 「我幫妳提吧。」我說。 沒有等她回應，我罕見地直接伸手接過了那個其實很輕的袋子。 女孩沒有多說，也沒有對我唐突的行為表示不滿， 有的只是依然迷人的笑容， 然後或許還混雜著那麼一點點謝意。 她用右手輕輕握住了握把， 我則把她的行李袋移到了身體正面，以防被竊。 手是從小臂中段消失的， 而大臂的部分沒有想像中那麼嚴重的萎縮， 所以那想必不是天生的缺陷， 而是後天的意外或病痛所致。 心情忽然變得很難以言喻， 與其說是因為女孩嚴重的殘缺而有感， 倒不如說是女孩過分樂觀與開朗的微笑讓人悸動。 「就憑妳這個笑臉，今天幫妳把行李提回家也認了」， 我在心中這麼想著。 後面的路程我們一直沒有交談， 我只是一直東張西望， 試圖尋找一個沒人坐著的位置給女孩休息， 可惜沒有， 也沒人想讓座給這位僅用一隻手與世界搏鬥的女孩。 車子跑阿跑的， 從高雄跑到了台南， 我還沒下車，女孩也還沒下車， 原本輕輕的行李開始讓我感到有點負擔， 但我一直忍耐著不去換手，也不去調整任何姿勢， 因為我怕女孩查覺到我累了而想把行李拿回去。 咬著牙，即使我的手開始發抖，身體開始冒汗， 忍著，我告訴自己。 車子到了某個小站， 車上站著的乘客已經減去大半， 可惜坐著的人還是坐著。 忽然上來了一個中年婦女， 大概就是我爸爸你媽媽麵攤老闆娘跟家庭理髮阿桑那種年紀， 身著過分華麗的粉紅色洋裝。 我知道很難想像， 大概有點類似一顆文旦外邊套著粉紅色童裝一樣， 然後文旦上再用３６色彩色筆畫上臉譜。 中年婦女上了車，站在女孩的旁邊。 「唷，怎麼了啊？怎麼少一隻手，好可憐，為什麼啊？」 大嬸一注意到女孩的手就開始像連珠砲般提問。 全世界最不懂體貼的人大概就是這種人了， 有些事情不是套上同情的外衣就會顯得無害， 就像大嬸套上林志玲的禮服也一樣不會很正。 我考慮著要不要講重話制止大嬸， 但我好像又沒甚麼立場多說， 於是我觀望著。 「不會很可憐啦！習慣了就不會覺得很不方便了。」 女孩用一貫的笑臉對大嬸說，眼睛彎成了兩條月亮。 後來大嬸又不斷地用自以為同情的口氣提問， 問了些甚麼，我記不得也不想記， 對我而言， 我覺得那簡直是對女孩的軟性凌虐。 後來女孩下了車，我默默地把袋子遞了過去， 女孩向我輕輕地行了一個舉手禮才接過行李。 「當兵加油喔，謝謝你幫我拿東西。」 反正我頭上的頭毛弟兄們常常害我穿幫被認出是阿兵哥， 不會太意外。 「不客氣，祝妳週末愉快喔！」我說。 女孩走下車，然後在月台邊向我招了招手， 緊接著轉身走向出口。 「大嬸，」 在下車前，我忽然轉頭看著還沒下車的大嬸， 「人只要努力活著，就不需要別人自以為是的同情。」 -- 沒有爆點 沒有唬爛點 沒有笑點 只是真實了一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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