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當我從夢裡醒來，總渾身冷汗，狼狽地驚醒。第一個反應，總會是望向左手背上那 道長而深，醜陋不堪且觸目驚心的傷疤。而傷疤的背後，隱藏了一個鮮少人相信的故事。 就像是電影裡才會出現的誇張情節，又像是連續劇裡芭樂的劇情。 每當我向周遭的人，說起那天在我身上所發生的事，他們不是莞爾一笑，要我少做些白日 夢，要不就是嘲弄地說我在虎濫，聽我在豪洨。從以前到現在，沒有人願意相信我。我曾 經為此，感到憤慨，但轉念一想，卻又覺得他們說得有道理，畢竟，曾發生在我身上的事 情，連我自己都感到難以置信。 也許，如他們所說，我是在做白日夢，又或者我就是在虎濫，像批踢踢TigerBlue板裡隨 手一揮，即能虎濫成章的豪洨狼一樣。但無論如何，我需要有人看見我的故事，即使所有 人都說我在虎濫，只要有一個人相信我，我也覺得欣慰。所以我將那天的事寫下，希望有 人看過後，能夠相信我所言不假。 廢話不多說，以下便是我所要說的故事： 那天，所有的巧合以不可思議的方式凝聚匯合，將我所僅有的唯一剝奪，留下左手背上難 以抹滅的傷疤，緊緊地依附著我，化成每天夜裡的噩夢，折磨著我。 當我還是個清純的高中生時，最喜愛閱讀武俠小說，時常期許並砥礪自己要有豪俠氣慨， 做個懲奸除惡、濟弱扶貧、仗義行俠的大俠。為此，我歷盡千辛萬苦，終於求得隱居在小 寺廟裡百變方丈的首肯，將他所有的七十二路百變招式教授於我，並將他最為珍貴的金剛 經傳授於我，期盼有一天我能將百變招式與金剛經「合二為一，化整為零」為參透方丈的 教誨，自此，金剛經便片刻不離我身。 所以當我看見一個小國中生，拿著引火自焚快黑成一團的火柴人，打算去燒一隻弱小的螞 蟻時，俠義之血在我體內沸騰，我向他一聲大喝：「住手！」 小國中生難道沒唸過書嗎？難道不知道生命的意義嗎？即使是一隻小小小螞蟻，也是一條 寶貴的生命，值得我們去珍惜和愛護！況且，書上有云「熱鍋上的螞蟻」，再怎麼說，螞 蟻要死，也應是如同書上所說，光榮地被油炸死，決計也不會是被快修成正果的火柴人燒 死，此般窩囊地死去。 小國中生斜睨了我一眼，將他手上的火柴當作暗器，手一揚，充滿殺氣地往我擲來，直衝 我門面，欲致我於死地。 小小一個國中生，出招竟如此狠辣，我動也不動，只右手持著金剛經，輕而易舉地便將他 的暗器擊落。 小國中生倒也乾脆，大呼一聲好：「想必這便是傳說中的金剛經，今日一見，果真了得， 金剛經硬如金剛，實名不虛傳。」 我冷笑了聲，「如何？」我指了指那隻渾身發抖，嚇到腿軟的螞蟻，向他說道：「念在你 年紀尚小，若你跪下向那隻小螞蟻磕下三個響頭，今日之事，我便不與你計較，且當一切 從未發生。」 小國中生哈哈一笑，「笑話！屈屈一隻螞蟻，如何能使得我下跪？」言中之意，嘲弄之情 溢於言表，分明拐著彎子罵我是隻螞蟻，沒讓他下跪的本事。 我不禁搖頭嘆惋。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怎奈面前站著一個「白字出頭，目中無人」的小 國中生？今日必定要好生教訓，叫他懂得做人的道理，生命的真義，免得他日長大成人， 禍害世間。心念至此，我左腳輕輕一蹬，隨即來到他身前，捏緊手裡的金剛經，往他左肩 一壓，迴旋踢出右腳拐向他左腳，三兩下便要他跪地求饒。 怎料小國中生年紀雖小，身手倒也了得，身子一彎，向左一躍步，雖不甚高明，倒也躲過 我的攻擊。可我畢竟不是盞省油的燈，我隨即便將踢出的右腳加快腳勁，身子順勢一個迴 轉，背向著他，在它尚未站穩之際，早已踢出左腳正中他的下顎。這一擊，使他身子失去 平衡，便就這麼倒在半尺之外的地上。 我轉身笑視小國中生，此刻他已無半點囂張之氣，只見他撫著下巴，臉色倏地刷白，哽咽 地紅了鼻子，一副受了甚大委屈的可憐樣，顫抖著疼痛熱辣的下巴，含糊不清地說出幾句 類似日後必定要我好看之類的話語。 堂堂一個大俠，怎會將一個喪家犬的吠聲聽進耳裡？我笑而不語，一步步逼進他。起初我 只想他對那可憐的螞蟻磕三個響頭，但此時，我已改變主意，說什麼也要讓他舔那隻螞蟻 的腳，讓他從此再也不敢燒螞蟻。看到螞蟻的腳就想吐。 小國中生見我走近，不顧顎上的疼痛，雙手支地，掙扎著要自地上爬起，但他發抖的雙手 與雙腳卻軟弱無力，一副狼狽樣。 就在我和他只有兩步之遙時，一個冷硬厚實的嗓子不知從哪兒傳出，大喝：「且慢！」 我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青年男子朝我們狂奔而至，來人腳步輕快，急奔間竟臉不紅氣不喘 且說話聲音大而明亮中氣十足，顯見是個高手。 我捏緊手裡的金剛經，警戒地看著來人。 那人在我和小國中生身前約莫半尺處停下腳步。我凝神細看，此人著黑色衣褲，膚色蒼白 且毫無血色，方才那急奔，恍若未曾發生，滴汗未流。那人好整以暇地望著我，又看了看 坐倒在地上的小國中生，尚未來得及開口說出半句，那小國中生便急著搶白：「那天到了 ，」扭頭譏笑我，「那天到了，你的死期到了！哈哈！」 要不是我婦人之仁，踢出左腳時，只用了一成功力，那小國中生此刻又怎能此般囂張？嗟 嘆之餘，我不禁又對來人又多了幾分戒心。想必此人定是小國中生的幫手，只是不知他們 是如何能在我毫無察覺之時，暗中連繫。 那人不理會小國中生，對我笑了笑，「小弟尚小，若有得罪還請見諒，不知此是為何事， 以致這般地步？」來人似是那小國中生的哥哥。 那人倒也有禮，看及小國中生之傷勢，不興沖沖問罪，先問及起因，應屬明理之人。於是 乎，我便將我所見所聞，告及此人。豈料，此人知悉此事後，竟率先冷笑了聲，開口諷刺 道：「此番說來，倒是我家小弟有錯？」他頓了頓，眼光銳利向我睨來，「你一個高中生 十七、八歲，竟為一隻小蟻，對一個小國中生拳腳相向，此事要是傳將開來，你丟也不丟 人？」 我沒料到此人竟會有如此之大的轉變，活脫脫一副變色龍嘴臉，當下便是一愣，怎知此人 竟趁我恍神之際，掏出藏在袖子裡的匕首，疾身刺向我心脈。莫怪乎為一家人，出手同樣 狠毒，招招要我性命。由於我方才閃神，他來勢兇狠又快，想全身而退業已失去先機，此 時只能選擇避開要害，將傷害減到最低。於是我左肩向後側身避開他直刺向我心脈而來的 匕首，未料他竟立時劃向我無法起手阻擋的左手，剎時間，左手背上便鮮血淋漓，割開了 一道深且長的傷口。左手吃痛，但我仍抄起右手的金剛經擊向他咽喉。 匕首短小精幹，最適於近身戰，除了尖銳的刀鋒能刺以外，還能配合使用者的招式變化， 割、刨、斷、切，以至於劈，都能隨使用者隨心所欲輕而易舉地變化招式。若是他刺轉割 劃向我的頸、手的動脈，屆時情況又將更加驚險萬分。因此，除了自身應變要機靈，猜測 對手的想法，也是相當地重要。 我雖在識人上缺少經驗，但我對自己的武術直覺有相當的把握。這也是為何百變方丈會將 他師父傳給他的金剛經授予我的原因。就在我持金剛經擊向他時，他竟任由金剛經就這樣 擊向他的咽喉，半點反抗之舉也無。 說時遲那時快，一把鋒利的劍穩穩地刺向我右手，我一個蹬步，向後一躍，閃過那泛白光 的薄刃。又見一人立於那拿短匕黑衣人的身旁，那人一身白衣，膚色卻得相當黝黑，身材 體態皆與那黑衣人相當，面容也一般，僅膚色與衣著黑白互異。 望向來人，只見那兩人略為交談後，目光銳利掃向我手裡的金剛經。 白衣人笑問：「莫非，那就是傳說中的金剛經？閣下僅小小年紀，十七、八歲，何能有此 珍貴寶物？」他收起笑，「敢情是偷來的？」 我失笑。「金剛經本為百變方丈所有，晚輩有幸成為方丈的嫡傳弟子，習得方丈百變七十 二招，乃至於傳授金剛經，豈如江湖盜匪繪聲繪影所述？」白衣人此般侮蔑，我也不必與 他客氣，明指他為盜匪，要他難堪。 白衣人臉色黑黝，倒也看不出他表情，只見他持著劍的右手一揚，便這麼著朝我刺來。 對於他們一幫人喜好毫無預警的突刺，我早已有所防備，此刻我只從容不迫地以金剛經擋 住他刺往我的長劍。他的劍方觸及金剛經，黑衣人已手持短匕朝我後背襲來。看來，他們 的目的全是為了這本金剛經，只可惜我學藝尚未精全，未能真正參透金剛經與七十二百變 招間能相互交融的奧祕。但一想到百變方丈對我的再造之恩，所謂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無論如何也不能辜負百變方丈對我的期許，剎時渾身血液沸騰，腦中出現方丈當初教導我 七十二百變招時的拳法招式。面對黑衣人的短匕和白衣人的長劍，我不消多想，身體自然 而然地擺動，一一使出七十二百變招，卻總能適時地避開他們兩人無間的攻擊。 刀光劍影中，白衣和黑衣人的身手越來越快，攻擊也越是凌厲，我雖能以七十二百變招勉 強應付，但我先前已遭黑衣人割傷左手背，流了不少血，又要以一敵二，長久下來絕非良 策。果然，頃刻間，我已汗流浹背，身手也沒有一開始般矯捷。一個不留神，白衣人的長 劍劃破我的袖子，更好幾次差點刺中我要害。 若要守住金剛經，不教它落入這幫賊人手中，唯一的方法就是百變方丈要將金剛經交予我 時所說的那番話：「合二為一，化整為零。」但這兩句話高深莫測，乍看之下簡單易懂， 但真要想個辦法來實行，卻又不知從何著手。百變招共七十二式，莫非方丈所言，即是指 要將末兩式融為一式，再將第七十一式與第七十式融合，化七十一(整)為七十(零)嗎？ 不對，方丈所言豈是會如此輕易地便被破解？我得往更深層的角度去思索。合二為一，此 「二」字應是指百變招七十二式與金剛經才是，此句話應為要將兩者合而為一，成為一套 全新的功夫；化整為零，猜想是指要將此套全新功夫苦練到能夠隨心所欲、運籌帷幄的高 階境界。想及此，不知怎地忽然想起方丈時常對我說：「心念，雖為外物，實則為人的一 部份；心念不正，則其行亦如是，正是心念何以可稱是人身體的一部份，因為心念無時無 刻無不影響著人的行為。」 「啊！是了。」我心中暗自大叫，突然有所頓悟。 心念若解釋為人的一部份，影響著人的行為，那麼只要我心中存有金剛經，我的行為舉止 也必定會有金剛經的影響，屆時，百變招式裡有金剛經，金剛經裡有百變招，這不就是將 二者合而為一了嗎？ 於是，我開始在內心裡默唸起金剛經，配合身體拳腳使出的百變招，開始施展起我所領悟 到的「百變金剛七十二式」。白衣人和黑衣人似乎察覺我的變化，白衣人長劍一飄，略為 有所遲疑，便讓我趁其空隙一拳打在他肚腹，引得他一聲悶哼。黑衣人看到白衣人受創， 內心一急，攻擊即露出破綻，我抄起金剛經，硬是擊上他左胸。這一擊衝擊力想必不輕， 只見他踉蹌倒地，撫著左胸，咳出一口血，白衣人卻是只略向後兩三步。 白衣人朗聲道：「小子你好俊功夫，不知你這身武藝從何而來？似與初始所使功夫不甚相 同？」不若黑衣人擔心他般，白衣人瞬也不瞬，未曾回頭探望黑衣人的傷勢。 一來，我快失血過多；二來，我體力也快透支，實在不想與他多話，只想早點解決他二人 好去醫院止血療傷。是以，我假裝聽不見他的話，使出百變金剛招繼續往他們身上招呼過 去。白衣人舞劍招架，雖可反擊，但終究不是百變金剛招的對手，節節敗退。最後一招， 我假裝要攻他脈門，引他起手防守後，卻在最後一刻反手擊他左肩，這一掌我用了九成功 力，要他不死也殘。這般毫無同門手足情誼之人，生平深絕痛惡，今日遇上，也可稱得上 冥冥之中另有定數，要我好生教訓。 白衣人受掌，飛身向後倒地，剛好是我打出百變金剛七十二招的最後一式。只見剎時間， 昏天暗地，烏雲密布，一道閃電，一聲雷擊，電光石火中我暈了過去。矇矓間，只聽見有 人低聲要我好生歇息。 再次睜開眼，我已在醫院，醒時右手緊捏的金剛經卻已是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一粒晶 瑩剔透、略帶粉紅的石頭。我百般思索，卻仍是理不出個頭緒，金剛經何以變成了這顆雞 蛋大小的石頭？ 為求得解答，休養沒幾天，我便出院，前往百變方丈所隱居的寺廟。誰知此番前往，方丈 已雲遊而去，據沙彌所言，方丈此去就是兩、三年，短期之內是見不著方丈，惟方丈臨去 之時，留了一張字條，囑他交予我，待我一看，便能豁然開朗。沙彌於是取出一張字條， 字條上龍飛鳳舞地用墨筆寫下：「金剛招，招金剛；金剛一去百年還，百變一失千金償」 方丈留下這張字條，從此再也無消無息。而我身上向他多年習來的武藝竟不知為何盡失， 只徒留左手背上的傷疤，與那粒還稱得上是漂亮的粉紅石頭。 後來，我重新回到了學校。從書本間，我得知了一個令我至今仍震撼不已的真相。書上說 道：「鑽石，又名金剛石，其質堅硬無堅可摧，又以其間略帶粉紅或罕見色澤為貴。」事 及此，方丈所留字條，我已完全明白。百變金剛招，其實是招喚金剛石的途徑，藉由人體 四肢的擺動與心中誠心的唸頌金鋼經，將人的潛力發揮到最大，是以當我將百變金剛招七 十二式完全施展完畢，我身上的力量與天地產生共鳴，引發雷電，觸動招喚機制，將金剛 經變成了金剛石。至於為何是粉紅色，想必應是招喚過程中不小心沾上了我左手的血。 金剛招，招金剛；金剛一去百年還，百變一失千金償。多次心中反覆吟頌方丈所留下來的 字句，雖對自己失去多年苦練才練就出來的百變招感到嘆惋，但想必這也是冥冥之中上天 的安排吧！ 故事至此，業已接近尾聲。人生如戲，戲如人生，試問又有多少個人能夠看透每一齣戲？ 又有多少人能夠料想，一隻小小的螞蟻，竟是引發一連串事情，誘發我使出百變金剛招的 主因呢？一隻小螞蟻，尚且能左右我的人生，地球上成千上萬的螞蟻，又將左右多少人的 命運呢？ 當然，那並不是我們該去探究的事情，只要活得不愧於天不怍於地，心中常有一份豪俠之 氣，便能坦蕩地活著。我的故事說完了，不知道，願意相信我，又或者說我在虎濫的又有 幾個人呢？ 信與不信在個人，但是無論如何，這些曾發生在我身上的事， 是怎麼也抹滅不掉的事實。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211.29.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