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腦中住著一個銷售課長。 前一陣子發現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不是我的想像，也不是鬼魂， 他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銷售課長，住在我腦子裡。 我甚至無法去解釋為什麼是一個銷售課長。 在我二十二年的人生中我不記得有認識任何一個銷售課長。 銷售課長。和我目前人生沒有任何交集的一個職業。 如果是一個畫家，一個貝斯手之類的，甚至是籃球選手， 我想我都可以找到一個理由去解釋他。 我猜想，如果是一個籃球選手忽然住進我的腦子裡的話， 他一定是丹尼斯羅德曼。 但今天卻是一個銷售課長。我連他賣的是什麼東西都不知道。 更不知道他是怎麼進到我腦子裡的。 當我見到他時，他就已經住在我的腦子裡了。 就這樣，沒有經過我的允許，他就住進來了。 ----- 第一次遇見他，是在一個雷陣雨過後的夏日午後。 這天下午我沒有課，我躺在床上，就看到了他。 說是”看”很奇怪，因為我的眼睛是閉著的。 但我就是”看”到了他，一個人站在我的視神經附近。 也許就是因為他站在我的視神經附近，我才能”看”得見他吧。 事後我這樣猜想。 他看起來大概三十來歲，穿著一套舊舊的灰色西裝， 五官有點像…某個明星？我形容不出來，我太少看電視了。 他的臉是瘦長型的，下巴有點尖，不算挺的鼻樑上戴著一副無框的眼鏡。 「嘿。你是誰？」我開口問。 任何人都會問的吧，我想。 畢竟在任何情形下出現一個這樣的人在自己腦子裡，都是極為不尋常的。 『我是銷售課長啊。』他這樣回答。他開口的時候，我看到了他嘴裡的銀牙。 「但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先姑且相信他是銷售課長吧，因為這似乎不是最要緊的問題。 『因為我住在這裡啊。』 「這裡？」我提高音量，簡直不可置信。 『對啊。』 「但是…這裡是我的腦子啊。你怎麼會住在我的腦子裡？」這事情似乎越來越詭異。 『我前一陣子剛搬來。你不知道嗎？』他反問我。表情有種令人反感的猥瑣。 字句之中，我似乎嗅到了一種諷刺嘲笑的味道。 他在揶揄我，他笑我對自己腦中的一切沒有完全的主控權。 所以他在沒有經過我的同意之下搬進了我的腦袋裡。 「好吧。既然你搬進來了，那你要住到什麼時候？」 我沒有再針對”他為什麼存在”之類的問題追問下去， 因為那樣只是對他顯示我對自己腦袋裡的事物完全沒有掌控能力而已。 這對這整件荒謬的事似乎沒有任何好處。 『我高興住到什麼時候就住到什麼時候啊。』他說著，眼神斜斜的瞄著我，嘴角又泛起猥瑣的笑意。 他是在試探我。我想。 「好吧。既然如此，你就住下來吧，不要客氣。」我裝出主人的態度，像是在宣示我的主權。 顯然除此之外我也不能做什麼，該怎麼趕他走？ 難道要殺了他嗎？就算我有辦法殺了他，那我又該怎麼將他的”屍體”處裡掉呢？ 我可不想腦袋裡一直放著一具銷售課長的屍體。 放久了也會臭吧？這我可無法忍受。 還有一點顧忌就是，我不知道他對我的腦袋了解多少。 不過就從能夠自由進出我的腦袋來看，我似乎不適宜和他翻臉。 『那我先走了。』他似乎也不想理會我。 「Bye Bye。慢走。」帶著虛偽的笑容，說著客套的話。 『Bye。』他頭也不回，就這樣消失在我眼前。 他去了哪裡？我也不知道。說過了，對於我的腦袋我似乎還沒有他熟。 ----- 之後又陸陸續續遇到他三、四次，大多都在無聊的下午時光。 有一次例外地在早上遇見了他，他還是那套灰色西裝，我從未看過他換穿別套衣服。 他手裡拿著一個綠色的事物，走進一看原來是芭樂。 他正大口大口地吃著芭樂，在我的腦子裡。 「嘿。你手上拿著的是芭樂嗎？」雖然我心裡知道答案，但我需要一個當作對話開頭的台詞，所以就這麼問了。 『是的。你要來一顆嗎？』他邊咀嚼邊反問我。 「喔，不了。你吃就好了。」 『當然，我也只是隨口問問。你也看到了，我只有這麼一顆芭樂。』他漫不在乎地說著。 我忽然有種被人戲耍的感覺，但我不知如何反應。 「那個……」 『嗯？』 「可以問你那顆芭樂是哪裡來的嗎？」 『嗯？樹上摘的啊。』又是那種表情，他斜著眼反問『你沒去過芭樂樹那裡嗎？』 「嗯，當然有。我只是想問一下你這顆芭樂是不是外面帶進來的而已。」 我緊張了一下，照他這樣的回答，想必在我腦袋裡的某處存在著一棵芭樂樹囉。 不能讓他發現我對這顆芭樂樹的存在一無所知！ 我必須在我的腦袋裡展現我對自己腦袋的掌控權。 『不是的，這是我早上從樹上摘的，你不介意吧？』嘴巴邊這麼說，他邊大口地啃著芭樂。 「當然不介意。事實上，任何到這裡來的客人，都可以任意的摘取那顆芭樂樹上的芭樂。」我擠出假裝大方的笑容。 『那麼，我先走一步囉。』他總是這樣，甫一見面沒說幾句話就要離開。 「嗯…再見。」 他又一轉眼消失在我面前。 這下，我又知道了，在我的腦袋裡住著一個銷售課長；而在我腦袋深處的某個地方，還有一棵會結果的芭樂樹。 我想，我還會再見到他的。 下次會是什麼？ 芒果樹？香蕉？ 不管是什麼，我都不能露出一絲驚訝的表情。 我想。 ----- 我是個硬漢。 我的腦袋裡住著一位銷售經理。 還有一棵我沒看過的芭樂樹。 轉錄自我的個人網誌 http://www.wretch.cc/blog/ABAI625&article_id=639134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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