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詞／姚謙，曲／蔡健雅，收於蔡健雅2003年《陌生人》專輯。 我不恨你了 甚至感謝這樣不期而遇 當我從你眼中發現我已是陌生人了 我已是陌生人了 她一邊聽著〈陌生人〉，一邊跟著哼。她感覺上有好多歌都跟「陌生人」有關，不過也懶 得真去一首一首查出來。 她記得，男人初追她時，有一次說要跟她借一分鐘。他只是要她盯著他腕錶上的秒針慢慢 地走完一分鐘。她記得當時不過整整一分鐘，怎麼像三分鐘那樣長。待秒針走回原點，她 竟吁了一口氣。她第一次發現，就像凝視一個漢字卻越來越陌生的感覺；原來時間也是盯 著看就會四分五裂的。男人說，「這一分鐘妳是屬於我的，這是不容否認的事實。」好幾 年以後，她才發現男人不過在模仿電影《阿飛正傳》裡張國榮追求張曼玉的橋段。她知悉 時感到失望極了，原來，原來自己也不過是粗糙的複製品而已。 她曾經想過無數次，多年以後重逢的時間點、地點和場景的氣味。她想過，多年之後再度 回望多年之前，她的戀愛會不會是一種相互押韻的關係。她想過，搭上那一條通往他家的 捷運線，或許就會在某一天與他不期而遇。她想過，在搖晃的車廂中，上了整天班的疲累 身體和近乎潰散的粧扮，就在半睡半醒的模糊狀態中睜眼見到了他站在眼前，因而令自己 驚呼出來。然後他們重逢，他們重新開始戀愛。太美好了，以致於她都不覺得這可能發生 。即使她願意接受自己是個複製品的事實。 真正的景況應該是這樣子罷：一樣在搖擺的捷運車廂中，她用吊環把自己拉直得如一尾死 魚，泅泳在潮水般的人群裡，不時與陌生人擦身而過。偶然對上了一雙眼睛，卻一時湧現 在哪裡曾經看過的熟悉感，那雙眼卻轉瞬消逝在推擠或撲來的人潮中。乍乍想起來是他， 車廂已嗚咿嗚咿閉上門了。然後她會崩然失去對時間向度、空間維度的生存感，有那麼一 分鐘，真的讓她以為是三分鐘，或更久。 她記得所有他愛吃的食物：鮮蝦餛飩麵、酒釀湯圓、蕃茄、剝皮辣椒、巧克力可麗餅，… …還有什麼呢？以前她認真背誦過的，甚至列了一張清單早晚誦唸，以免自己差勁的記憶 力讓他以為自己不在乎他。後來她和他經歷過幾十萬分鐘，分開來看，一分鐘一分鐘都過 得倉促而沒有意義，她覺得只有這幾十萬分鐘累積成日成月成年，那個時間的味道才釀得 讓人迷醉。 她手邊還留著他送的記事本、手機掛飾、幾封他偶爾寫來的情書、幾件他送的衣服、他送 的錶。她還記得，從前和他約會時，總會穿上最漂亮的那一套內衣，彷彿自己是一隻包裝 好的俄羅斯娃娃，等待他打開自己。後來，她把所有關於他的物件都收到一只鞋盒裡頭， 像關閉一家歇業的戲院，鎖在櫃子的最裡層，以防自己時不時輕易讓自己崩解。 可是有些東西是鎖不住的。那些電影剪輯片段般的時空情境、他不經意流露出的陰鬱眼神 、他掌心的溫度、和他擁抱著卻感覺距離他異常遙遠的滋味。但她知道這些都是會慢慢模 糊，繼而被堆疊到難以想起的回憶底層。 包括那電影複製品的一分鐘，即使令她銘刻難忘，總會有一天，她自己也會成為一個陌生 人。那麼，不管是一分鐘、鞋盒或剝皮辣椒都無法再傷害她了。 （摘自黃崇凱《靴子腿》，寶瓶文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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