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用過早飯後，我們與前輩們出遊。早上時陽光熾熱，走在山丘小道上，煦煦微風襲 來，帶不走身上的熱氣。我們踏過過往的足跡，聆聽耆老的回憶，站在半山腰上，眺望無 際的海面。前輩說，過去關在新生訓導處的新生們，每日都必須勞動。房舍、圍牆、農田 、畜牧都是由新生一手包辦。由於政治犯來自各地的菁英階層，這些事也難不倒他們。新 生們有時到山上割芒草，有時到海邊採集砂石。管理幹部認為囚犯也無處可跑，所以看管 不嚴，新生們偶爾還能偷偷潛入海裡抓龍蝦、海膽來打打牙祭。新生訓導處不比後期的綠 洲山莊，平常生活還算悠閒，只是每天都必須參加讀書會，讀的不外乎就是蔣介石的訓詞 ，三民主義等等，非常無趣。其中也有一些很糟糕的回憶，有一位前輩說，他曾因為犯錯 ，被拘禁在碉堡裡半年。夏季時，碉堡裡十分酷熱，蚊蟲滋生。他只能光著膀子在裡頭用 餐上廁所，用來裝屎尿的桶子倒沒乾淨，久了就長蛆了，一隻一隻肥嫩的蛆在糞桶裡蠕動 ，緩緩地爬出桶子… 隨行的林世煜先生，與我們聊到了目前作白色恐怖口述歷史的現狀，他說目前作這塊的人 手不足，而這些政治受難者也老了，假設再過幾年他們過世了，將有一整個世代的記憶消 失。我對這樣的工作很有興趣，只是說句實際的，興趣沒辦法當飯吃。我不清楚目前政府 對於這領域的工作者是怎麼補助的，若要靠民間的力量，也是有限，特別是國民黨重新執 政，是否能落實轉型正義，仍有待觀察。 下午由小隊輔與工作人員，帶領我們遊覽綠洲山莊的監獄。一九七零年的台東泰源監獄爆 發以台灣獨立運動為名的監獄革命，雖然國民黨成功鎮壓所有政治犯，但是為免同樣情形 再度發生，遂在綠島設立了綠洲山莊，取代過去的新生訓導處，把台灣的政治犯移到綠島 。一九五零年代的新生訓導處，以勞動改造與思想改造為主，雖然犯人被束縛在綠島，但 仍有小部分的自由。綠洲山莊則把囚禁犯人做為第一要務，因此它具有現代監獄的面貌。 八卦樓有數十間獄房，每一個約有三個榻榻米大，裡頭有一個馬桶，窗戶外豎立著一根根 地鐵欄杆，光線尚且充足。 值得一提的是，裡頭有幾個房間，叫做獨居房。專門用來關統治者認為的頑劣份子或是精 神病患。獨居房裡頭佈滿了軟墊，空氣沈悶，光線昏暗，天花板很高，長與寬則約為一個 正方形，旁邊還有個蹲式的馬桶。這裡頭空間狹小，睡覺時可能得捲曲著身體。小隊輔要 我們也一起進去，感受前人的心情，當門關起來那剎那，一種怪異的氣氛瀰漫在空氣裡， 頭上只有一個比A4紙略大的鐵窗露出淡淡的光芒，門旁有一個小玻璃窗，是獄卒用來監視 用的。當時囚禁在裡面的政治犯，是怎麼想的，很難體會。他們是否眷戀著鐵窗外的親人 ？若是在一九四五年後，與國民黨一起來到台灣的外省人，他們還有親人嗎？是否後悔追 隨國民黨？還是頹然地坐在裡頭，什麼也無法思考？ 下午三點半後，我們去參加綠島人權藝術季的開幕式，街上有許多高大的漢子，穿著襯衫 ，帶著耳機。「應該是維安人員，聽說陳水扁要來。」一個學員轉頭告訴我，指著其中一 個維安人員，「你看，他身上背的應該是狙擊槍。」我估算一下時間，今天是五月十七日 ，離他交接給準總統馬英九剩下三天。 約四點多時有更多的政治受難者來到現場，他們也都是來參加綠島人權藝術季的。因為維 安的關係，我們都必須配戴貴賓證才可入席。這場開幕式其實沒什麼好提的，一些長官講 講話、陳水扁講講話，內容十分乏味，充滿了形式主義。下午六點時，會場有自助餐，全 部的學員、前輩、綠島鄉民搶成一團，晚會更變成了綠島鄉民大會，唱歌跳舞摸彩…「 827號…有人嗎？快來領獎哦！827號…」，喂！喂！這不是談白色恐怖的嗎？ 我倒不是批評整個體驗營的主辦單位與工作人員，我認為像這麼大的活動，聚集了很多單 位，並不是「陳文成博士紀念基金會」或「台灣二十一世紀文化協會」能夠全權決定的， 有些時候難免不能盡善盡美。我只是可嘆一直以來不能廣為宣傳何謂白色恐怖，現在舉辦 了綠島人權藝術季，卻提的不多，吃喝玩樂倒是不少。民進黨執政是如此，國民黨復行執 政後，又將何如呢？ 晚上我們與政治受難者在綠洲山莊分成小組聊天，我又發現一件我所不知的事實。原來政 治受難者也有不少支持共產主義，或者參與共產黨而被抓的。這些直接碰觸共產思想或組 織的政治犯，判刑都特別重。一位被處無期徒刑的前輩很感慨地說，「人可以不喜歡政治 ，但是不能不懂政治。」 在回宿舍前，我與其他學員一起向吳叡人老師討教，聊了很多關於轉型正義的困境，以及 目前的統獨問題。這才知道原來不是只有台灣追尋轉型正義，有許多曾被威權體制、獨裁 專制控制的國家，如南非，都為了轉型正義而努力。轉型正義是為了平反曾經受到人權迫 害的受難者，在台灣就是指白色恐怖時期的政治犯，可是解嚴至今已經二十餘年，民進黨 也執政八年，二二八事件的受難者及家屬已有差強人意的賠償，但是長達三十幾年的白色 恐怖，卻只有受害者而沒有加害者，處理史料的速度也慢如牛步。 很可悲的是，當權者並不在乎這些曾受迫害的受難者。年輕一輩的也不在乎，每每看到轉 型正義一詞出現在媒體上，就會直覺認為這是民進黨要拿來操弄政治以騙取選票的手段。 事實上轉型正義反而多為學者們努力推動的，並非民進黨所屬的專利。當然民進黨執政八 年來，對於推動轉型正義仍功不可沒，可是民進黨的貪腐弊案、中國文化霸權的反撲、媒 體的推波助欄，都使人們忽略了公平正義，大家都要賺錢、要拼經濟，誰在乎這些受難者 ，又有誰在乎轉型正義呢？ 我獨自走在路上，一群年輕人，有男有女，騎著機車從我身邊呼嘯而過，笑聲不斷，而我 心中卻充滿惆悵。轉型正義？當我們為了平息受難者的靈魂時，我們得付出多大的代價？ 當我們找出誰是加害者，又會受到多少政治糾葛？會不會有人說這是在騙選票？會不會又 有人要我們忘記過去的傷痛，要往前直走，別再撕裂結疤的傷口？轉型正義，誰有這個勇 氣一肩扛起，成為眾矢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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