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樂團棉花糖的〈小飛行〉尾聲，主唱以微沙卻輕快的嗓音動感誦唱著，「這是我的飛行 ，我的小小飛行」。年輕學生熱情洋溢推薦你這個歌名或隊名皆陌生異質的樂團，還「揪 甘心」塞過來MP3耳機，盛情無度，屈承聽之，你才恍然體悟到一個以「小」為名，以「 小」充當典範與度量衡的新世代，正式到臨。 自哈佛教授約瑟夫（Joseph Nye）提出「軟實力」，用以歸納後現代暨全球敘事的環境變 遷之後，該理論出乎意料以各學科內裡在地化，並以「格義」重整，開枝散葉。但名之曰 「軟」，其實沒那麼妥切。君不見——舉凡貿易順差、外匯存底、文化兼併、殖民後殖民 ，或跨國商品離散背後潛伏的資本流動……這麼多強而有力、雄壯威武，動輒牽動一國財 金方案興衰消亡的利潤商機，都給歸進了「軟實力」邏輯。好像凡不屬大砲坦克手榴彈步 槍等軍事實力，就都算作柔軟無骨、綿裡藏針的小孬孬。但這樣的實力，歸根究柢，其實 一點也不軟，它與現代性挾帶的「傷害──療癒」鏈結沒什麼關係，也就不會是新世代追 求的指標。 這話怎麼說呢？身處全球化、高度資本主義化的社會的我們，稍有不慎，難免被高度聚簇 的競爭、羞恥、殘忍、疏離與差異的「現代性」損傷，文化工業有鑑於此，有償有料附贈 我族好幾門自我治癒的方法論。於是，我們有了「療癒系」的電影、「療癒系」的情歌、 「療癒系」戀人或偶像劇。但除此之外呢？歌手步出舞台延伸的幻術光廊，化身極域之夢 裡的神姬，唱著黏膩微餿的旋律，誰真的在這場資本主義設計出的實境秀裡，抑制傷口的 潰爛化膿？飲鴆止渴啊！ 蘇打綠〈小情歌〉紅透經年，榮登KTV必點情歌排行榜。乍聞初聽，你也曾疑惑不解，情 歌就情歌嘛，還能分大小乎？主唱青峰的聲腔模稜周折，「這是一首簡單的小情歌／唱出 人們心中的曲折」，五色有紅紫，八音有鄭衛，在《詩經》系統裡，情歌原本就屬於反映 社會現實的抒情傳統。但對新世代而言，過去大論述定義的愛情，總轉喻太多轟轟烈烈或 崇高雄渾。別忘了那非法隱藏於愛情合約背面幾經謄寫的定型化契約：承諾、信仰、牽絆 ，甚至是最極端的毀滅性進程——婚姻……都太過堂而皇之，成為無以承受之重。周杰倫 〈簡單愛〉不也云乎：「能不能這樣牽著你的手不放開／能不能簡簡單單沒有悲哀」…… 愛要簡單、要恣意、要草率不假強求，那麼承載愛意的情歌，當然也得以輕鬆要旨，以微 小為要。 就此邏輯而下，〈小宇宙〉、〈小夫妻〉、〈小小幸福〉、〈小小夢想〉等歌名專輯忙迭 叢生。當年萊特兄弟鵬程萬里的鴻鵠之志，對我族而言不過是訂位開票秤重簽託運單那樣 的輕易；對十九世紀知識理型來說，有如咒毒異術的「飛行」，被穿梭換日線的巨型噴射 客機拉升到無以名狀的庸常，宛如花式跳水或體操代表隊動作的難度分級——「小」於是 變得難能可貴。 舞台劇《暗戀‧桃花源》中，江濱柳感嘆五十載光陰荏苒變化下的上海與台北：「在那個 大時代，人變得好小好小，到了現在這個小時代，人變得更小了……」，「小」未嘗／有 何不可，至少我們擺脫那個贏在起跑點、擺脫那個雄心壯志，以經濟起飛以建設復興基地 為救贖的大時代，奮臂迎接後現代。 然後你這才發現，當前眾所周知的「殺很大」，不過是語言學邏輯的反諷（irony）與換 喻（metonymy），大小相形，高下相傾，就是因為一切都顯得荒蕪渺小、不成原形，所以 周遭的幻影蜃樓都相對顯得「很大」起來。宛如愛麗絲的鏡中世界，宛如遊記中來到巨人 國度的格列佛。柔弱生之徒，就在微小脆弱蒼白易碎的落差中，我們見證新範式與力量。 就像皮鞋廣告裡著高跟涼鞋，卻出人意表地毫無費力無汗流浹背無歪斜傾倒，輕鬆且率先 抵巔登頂的長腿女孩…… 這種實力，你懂嗎？ 【聯合報╱祁立峰】 -- 你一直在耳邊說 我一點也沒聽 你說懺悔或驚奇 我通通不在意 一聽到你的聲音 不自覺就躲避 原來對你的口氣 還沒熟悉 作詞/青峰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29.157.2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