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愛過的人現在在哪裡？ 　　五月初，手機來電顯示出一個罕見的名字，是你打來的。 　　你問我要不要去喝T的喜酒。T，當初介紹我們認識的人，我的大學同學，你的國中同 學，你曾經暗戀過的人。 　　我說，我參加的是新娘那邊的。因為新娘與新郎也是國中同學，所以國中同學一律在 主場宴請。我們不會在T的婚禮上相遇，你說好可惜，想看看我現在過得如何。 　　我笑說是啊，真可惜，只是日子不也照樣過。 　　然後你問起了我的感情狀況，八年來我們疏落的對話裡始終會出現的話題。我不明白 你是出自關心的想知道，還是只是出於沒話找話聊的客套。 　　八年來，我學會對於自己的感情三緘其口，或者四兩撥千斤含糊帶過。你呢，我反問 ，跟現在女友處得好嗎。 　　你說，不錯啊，跟現在這個處得很不錯，大概是年紀到了，比較懂得如何去珍惜女生 ，也學會包容對方的缺點。有打算明年的聖誕節在教堂舉行婚禮，她是教友。 　　我偷偷在腦海裡模擬一下那個場景，想到向來最討厭宗教的你居然願意配合對方信仰 而在神的面前互許終生，而且是在聖誕節，另一個（曾經）讓你頭大的節日，嘴角悄悄掛 上一個大弧度的微笑。這次是真的遇到真命天女了啊。 　　2000年深秋的台北，我的心毫無防備地掉進一個說他喜歡我的男生掌心裡，當時我大 學一年級；初戀，連呼吸都是甜的。一路念女校念上來、曾經很討厭男生的我，在喜歡的 人面前突然變得很渺小，躲在對方一舉一動一言一語背後的涵義裡旋悲乍喜。層層堆砌的 磚塊書牆中，突然聽見自己狂亂的心跳，敲在每個印刷字體上迴響在我的小小世界裡，像 是荒漠裡華麗又淒涼的樂園。只有我一個人住在這座樂園裡。 　　我早該知道的，心給出去比較多的人就輸誠了。愛情的哲學世界裡，我是活在黑暗中 、以為影子才是真實的洞穴人。 　　一年半後，在一次又一次曖昧的手機簡訊與MSN對話裡、在總是通話中或該用戶已關 機的語音裡、在對方圓不了的謊言裡，我終於在淚眼中看清了一顆心的離去與自己的瘋狂 行徑有多麼可笑。 　　曾以為撐不過來的，卻還是在歲月中磨練了堅強。從日記上撕掉的下一頁開始，從丟 進垃圾袋的信件開始，從消失的紀念日開始，在塌陷的生活中一點一寸地回收自我。像漫 長的復健過程，在痛楚與練習並進之下，慢慢把自己的心拼湊起來。 　　已經敲碎的心可能黏回最初的完全嗎？ 　　我不知道現在的自己算不算已經從創傷中完全康復，但我確信十年夠了，夠久了。看 見你在MSN上，偶爾我會叫出對話視窗，甚麼也不做地看著你的名字或狀態。並沒有話想 對你說，也早已沒了其他感覺，只是我也認識你十年了呢。十年，真的是好長的一段歲月 啊。一輩子認識十年以上又還沒斷了聯繫的熟人能有幾個？因為珍惜一路走來的自己以及 曾痛過但仍然始終記著的回憶，讓我覺得還好我的過去曾經有你的參與，像一個永遠不會 消失的默契：我們曾互寫彼此十八歲的容顏。 　　 　　2009年五月，我因為絞痛的胃以及食慾不振到某醫院腸胃科報到。幫我看診的醫生名 字像早晨的夢境般靠近又遙遠，熟悉又陌生。照胃鏡那一天，喝下顯影劑的我努力吞嚥口 水想讓麻藥的怪味道散去一點的時候，我的醫師正好不疾不徐踱進檢查室。 　　突然間，我都明白了。 　　那走路的姿態，步伐的輕重急緩，手擺動的方式，還有某個角度的背影，從容不迫的 說話速度，全身散發的文質味，通通指向一個我曾經很熟悉的人：我的初戀男友。 　　幫我看診的醫師，是他的父親，我見過。他曾在很深很涼的夜裡用自動鉛筆寫下他父 母親的名字給我看，要我記住。我很聽話地照做了，有那麼一刻我相信自己看見了永恆。 　　躺在檢查室病床上，我忽然覺得很懷念，像是懷念一個失散多年的老友般懷念眼前的 醫師，又像是懷念初戀男友，或許也懷念了狂熱又帶有青澀的初戀歲月。懷念到連對著醫 生微笑也眼睛含淚。 　　父子倆長得其實並不像，可是遺傳就是這麼神妙；就在他某些個叮嚀或者眉目神情間 ，我看見了初戀男友三十年後的樣貌，並且感覺到說不出來的安慰。知道這樣的一個人以 後會活得好好的，一如我眼前的這一位。 　　胃鏡檢查完後等待下午門診期間，我的胃還是斷斷續續地悶痛。所幸第二次門診，醫 師告訴我只是胃酸過多，極有可能是因為生活壓力過大、過度焦慮以及睡眠品質不好所引 起的。他開了一個月的胃藥給我，告訴我如果一個月後沒有異狀就不必再回診了。臨走前 ，他問我還有沒有甚麼問題要問的。 　　「您還記得我是誰嗎？」 　 　　我承認當時腦海中的確有閃過這個念頭，但很快就消逝了，快得像是掉進海裡的鞭炮 般，一下子就熄滅了。 　　 　　等待拿藥的期間，打了電話跟家人同事報平安，不是不害怕檢查報告有異狀的，雖然 胃沒事卻找罪受又花了六百多覺得有點冤大頭，但就在胃鏡在我胃裡轉動、而我可以感覺 我的胸口皮膚隨著胃鏡轉動起伏時，我發誓世界上再沒什麼比健康重要，愛情也是，回憶 也是。 　　說不出為什麼而掉的複雜的眼淚，則是一直隱忍到自己騎車回家的路上，才像深海炸 彈一樣默默爆發開來。 　　2000年愛過的人現在過得很好，有一個愛他也為他所愛的女人會緊緊牽著他的手，陪 他一起走向未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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