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十一歲以前，她在我腦海中所留下來的印象，是一隻兇狠無比的惡魔。不 但善於用她的大嗓門讓我屈服在她的咆哮之下，還會在我調皮搗蛋的時候，用棍子 告訴我誰才是這個家的主人。 所以，在我小時候的認知裡，如果爸爸這種個性可以被稱做好人，那麼，她那 種個性就絕對要被稱做壞人，而且是最壞的那一種。至於我和妹妹，則通常是被壞 人欺負之後，哭哭啼啼地跑去向好人求救的可憐人。 不過，由於她偶爾會買許多好玩的玩具給我們玩，所以，有時候我還是會覺得 她也是一個好人，當然，這只限於她帶玩具回來的時候。 然而，隨著我的年紀一天比一天增長，我也漸漸發現，小男孩心目中的那個惡 魔，原來竟是天使的化身… 之一：童年 在媽媽的嚴格管教下，小時候的我，在她面前幾乎不敢為非作歹。就連想要跑 到外面玩，也得趁她午睡時躡手躡腳地逃出房間大門，深怕一個不小心，驚醒了睡 夢中的惡魔，換來的又是一頓挨罵。也因為如此，那時我對媽媽總存在著一份無以 名狀的畏懼，以及些許的埋怨。直到長大之後，我才逐漸明白，她從來就不喜歡我 一個人在外面遊盪，這會讓她擔心不已。 等到我成為了國中生，那個小時候被我稱呼為惡魔的媽媽，竟然也開始大發慈 悲。不但每天給我五十元零用，而且還買了新的腳踏車給我代步。因為，以往上、 下學總是由爸爸接送的我，從現在起要一個人騎車去學校了。 不斷地交代，反覆地叮嚀，媽媽不厭其煩地向我灌輸交通安全的重要性，以及 交通事故的可怕之處，只為了讓我能夠「快快樂樂出門、平平安安回家」，而這也 是我第一次領教到媽媽嘮叨功力的厲害。 十多年後的今天，媽媽還是習慣性地會一直提醒我應該要記住的事情，而我也 已經習慣了媽媽總是在我身旁不停地耳提面命。小時候的我不免會對此感到厭煩， 但現在的我卻覺得，有一個會在自己身邊嘮叨的母親，是何等的幸福—在我漸漸了 解，全天下的母親，她們對孩子的嘮叨，都是出自於對孩子最深切的關心之後。 「等你將來結了婚、當了人家的父母之後，你就知道了！」在一次我不小心又 向媽媽抱怨她太過嘮叨的時候，她如是說。 之二：不懂事 曾經有一段期間，爸爸的事業陷入了空前低潮。那時極度失意的他，不但整個 人看起來意志消沈，更重拾戒掉許久的香煙，讓家中低迷的氣氛顯得愈加烏煙瘴氣 。 昔日心目中那個接近完美的父親，如今卻徹底走了樣。這個事實對當時年僅十 六歲、連天高地厚都還摸不透的我而言，確實完全無法接受。於是，我對爸爸一連 串的冷戰，以及無止休的冷嘲熱諷，就這樣在我們父子倆之間形成了一道高峻而厚 重的圍牆。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能夠早一點明白，當時處在我和爸爸中間的那個女人，為 了平息她最在乎的兩個男人之間的戰爭，心境是何等地為難，心情是何等地焦慮， 心神又是何等地疲憊。因為，她不僅要四處求神問佛，只為了替爸爸祈得任何一絲 東山再起的機會；另一方面，卻也還要為了兒子的不成熟而感到自責，因為，她竟 然認為，自己的兒子心中對父親充滿了恨，是自己沒有教好的緣故。 在許多個我已入睡的深夜，當爸媽一起談論關於我們父子倆的問題時，媽媽不 知道也為了我對爸爸的敵意和輕視而嘆了多少口氣。 後來，直到我高中畢業，心裡對爸爸仍有幾分的不諒解。然而，我卻在媽媽身 上，看到她在那幾年裡對爸爸的不離不棄。我也終於明白，這才是一家人該有的體 貼和支持。而某部日劇中的一句台詞，當時也在我心裡迴盪了好久好久。 「他是你的母親今生唯一會愛的男人，如果你不喜歡他的話，你的母親會很難 過的，懂嗎？」 之三：溫柔 漸漸地，那個從小被我賦予惡魔稱號的女人，已在不知不覺中轉化了她在我心 目中的形象。而這樣的感觸，在我唸大學之後尤為深刻。 每一次搭車回台南，總是有個人會提醒我，到了台南要記得打電話回家；每一 次放假和朋友出去玩，總是有個人會待在客廳，為我留最後一盞燈，並且和那盞燈 一起守著我回來，不論時間有多晚。 每一次當我忘記打電話回家報平安，那個人總是會心急地打電話給我，確定我 已經抵達了台南，並且向我抱怨一番；每一次當我回來得太晚，那個人總是會唸我 一下，並且要我下次不要再這樣子了。因為，那都會讓她擔心不已。 最近幾年，媽媽身上可用的閒錢其實不多，但只要我一回家，她都會問我還剩 多少錢。話還沒說完，一邊也已拿出一疊鈔票塞到我的手中，要我省著點用。於是 ，我身上的新衣服和新行頭愈來愈多，但媽媽卻有好一段時間沒有為自己添購點什 麼了。 「我年紀都這麼大了，還學年輕人耍什麼花樣呢？不需要啦！」 雖然，她嘴裡是這麼說，但在我心裡卻十分明白，她是把錢投資在我身上，而 且不計較是否有所謂的投資報酬率；好比當初她好不容易拿了兩萬元讓我去補習、 考研究所，就是最好的例子。 當我輕易地使用著媽媽辛苦賺來的錢，卻沒有讓它花在刀口上的時候，我只能 慶幸自己還留有一絲絲的羞恥和愧疚。 於是，在入伍當兵之前，我已暗自決定，要將這段軍旅生涯當做是一場贖罪之 旅。而在我所要贖的千百條罪狀中，最重要的一項就是減輕媽媽的經濟壓力，至少 ，讓我能夠彌補自己在大學時代幾次胡亂用錢的過錯。 倘若，我在服役期間能夠得到兩萬多元的月薪，是上天的安排的話，我更願意 相信，這也是老天爺在暗地裡幫助了我，讓我得以成真我最想實現的願望。 現在，我總是固定撥出每個月月薪的一半交給媽媽，剩下的則當做自己的生活 費或儲蓄。雖然自己能零用的少了，但媽媽要負擔的卻輕了，而這樣也就足夠了。 之四：我愛妳 從小到大，媽媽對我影響最大的身教，除了穿拖鞋的時候將腳步抬高不要拖之 外，我在她身上看到了她對爸爸的真愛、對我和妹妹的付出，以及對這個家的支持 與照顧。更由於她始終不曾放棄這個過去教她吃足苦頭、受盡委屈的家族，才得以 將我對這個家的歸屬感從懸崖邊救了回來。 西方的傳說相信，上帝在創造母親的時候，特地讓她的肩膀堅強得足以支撐整 個世界，卻又溫柔得可以撫慰人心；同時也賦予她一顆敏銳的心，讓她時時刻刻都 能去愛她的孩子，即使孩子曾經深深地傷害了她。 我亦相信，上帝在創造我的媽媽時，一定也給了她一些試煉，讓她能夠用她的 一言一行，去感化她的丈夫、兒女，藉以證明一些事情，也得到一些收穫；儘管， 媽媽現在是個虔誠的佛教徒，而且不怎麼相信基督教。 天下的媽媽都是一樣的，因為她們都愛自己的家人更甚於愛自己；天下的媽媽 都是不一樣的，因為在她們的家人心目中，她們的地位是沒有其他人可以取代的。 「媽媽，有您真好！祝您母親節快樂！今後還要承蒙您多照顧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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