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結婚了之後，她就變得精明現實起來，彷彿知道自己的未來已經不會改變， 對於現有的一切緊緊纂在手上。不知道是哪一天早晨醒來，他看見她絕望地瞪著 天花板，他試圖拉拉她的手，親親她，她卻一動也不動，彷彿見不到他的存在一樣。 好不容易回眸勉強一笑，他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錐子錐了一下，刺痛刺痛的， 她起身對鏡梳妝，背影看起來龐大鮮明，輪廓簡斷，相對的家具都像有點飄浮的可能性， 世界在她周圍顯得不夠確實。他有點怕地倚賴著她。她雖溫柔賢良但他柔弱不足， 處處受她管轄，他越活越疑惑，到底他和她，誰才是屹立不搖的。以前那些花前月下 他嬌柔的表妹，跟他詩書風月星的描繪著夢想的冰雕玉琢的美人兒，彷彿隱沒在洞房 的床蓆下，這麼一躺就躺進了永遠的回憶中，怎麼翻都翻不出來了。現在仰面並頭 而眠的是一個持家完美的陌生女人，連握她的手都像是握石頭似的。 在他們家，男人是不用工作的，女人的工作倒是很多，應酬管家忙得團團轉。他是 獨子，娶了她進門家裡的大事小事都自然的由她管轄，她做得不高興也不厭煩，就是 承擔了起來，家裡大大小小的女人織成了一個緊密的網，每一件瑣事都是一個結，把他 像一個托在海洋溫暖波浪中輕搖的男嬰，溫柔的來回往復，沉入鶯聲燕語的美夢。他在 她眼皮底下跟她的分身同床共枕，做起愛來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即使面貌稍有不同， 也只是夢境裡一個守分的變異。他家不急著讓他工作。他失業多年仍然錦衣玉食， 連傷風都有老母親呵著，他在這種閑適而漫無止盡的孩提中，越想越覺得自己 當初的確愛過一個有血有肉，有一雙矇矓眼睛如遠山靄霧的女人，她的衣帶在他的夢中 環珮叮噹，珊然來去，她踩著十六歲那年春天一地如血的落花而來，吹氣如蘭的 遺下一方題字的絲帕。他避過耳目從舊衣箱底翻了出來，確定那是真的，她的淚痕 猶在。他卻怎麼也記不起她的面容，他想起自己溫柔的妻，總覺得妻以前年輕時 再怎麼天真，都不是那夢中的女人刻骨的燃燒眼神。他左思右想不知是誰陪他度過 年少談詩講禪的韶光，書桌上墨淚嫣然，更香氤氳。 妻近來眼神多了些光，更是天羅地網的把他籠住，他假裝看窗外柳綿，心思飄到以往 的一朵飛絮，逐對成毬，繾捲風流。妻問送王子騰禮物輕重，他拿了主意妻順服的 答應著，他益發覺得心中有一個空口，裝了滿滿春花冬雪的疼痛。他家禮佛，他覷了 機會上山遊寺，妻不防，他便興高彩烈的輕裝北遁。山上青碧，春光明媚，寺裡依舊 更香瀰漫，風雨陰晴，他在鐘鼓聲中沉入佛眠，夢見伊人倩影。醒來時老僧在旁，伊人 不往，他惆悵莫名，於是剃度出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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