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述《lindenhikari (人間以上，妖怪未滿)》之銘言： : 說襲人的奴性，大觀園裡的丫頭哪個沒有奴性？ : 就連號稱最有骨氣的晴雯也一樣，在得罪了寶二爺， : 要被趕出去的時候，說的是什麼話？ : 看看【晴雯哭道:"我多早晚鬧著要去了? : 饒生了氣,還拿話壓派我.只管去回, : 我一頭碰死了也不出這門兒."】 : 這是有骨氣的人說的話嗎？ : 這樣的話裡就沒有奴性了嗎？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也許我們該先想想，什麼叫作奴性？我們舉個最明顯 的例子：第三十七回的秋紋。 　　晴雯道：「我告訴了你，難道你這會退還太太去不成﹖」 　　秋紋笑道：「胡說！我白聽聽喜歡喜歡。哪怕給這屋裏的狗剩下的，我只領 太太的恩典，也不犯管別的事。」 　　就算是給屋裡的狗剩下的，只要是太太（主子）贈的，就是恩典了。所以奴 性是什麼？奴性是確信自己比別人低下，在主子鞋髒的時候，還要把身子送上去 讓主子踩。 　　回到您舉例的三十一回。最初是怎麼吵起來？是寶玉心情不好，偶然晴雯跌 了扇子，說了幾句；晴雯不滿回嘴，襲人來勸架，不經意把她和寶玉關係親暱說 溜了嘴，引起晴雯的譏刺，才讓寶玉「黃了臉」，「回了太太要打發她去」。 　　如果您細看的話就會知道，晴雯確實不曾說過「要去」。再者，晴雯為什麼 要生氣？先是寶玉為了扇子的事拿她出氣（從晴雯的話和寶玉的個性可以知道， 怡紅院以往弄壞了什麼，寶玉是不會在乎的；這次是寶玉心裡悶煩，才說了幾 句，要說是出氣也沒錯），其次是襲人「瞞神弄鬼」做的事偶然從「我們」這個 詞裡洩漏了出來（晴雯看不起這樣攀爬上來的關係），然後寶玉拿出主子的款， 說要趕她走。在晴雯心裡，她重視寶玉，也重視自己。試想，她重視的人把她當 作奴才，不喜歡了就打發走，這怎麼能不傷她的心？ 　　所以晴雯這樣的舉動，非但不是奴性，反而正是因為她並不視自己是奴才， 才會和寶玉吵起來。而襲人被踢，安慰寶玉不讓他擔心，或可說是體貼，但那句 「我是個起頭兒的人，不論事大事小、事好事歹，自然也該從我起。但只是別說 打了我，明兒順了手，也打起別人來。」被打尚且如此，跌了扇子被罵，當然不 算什麼。 : 劉姥姥自辦小丑，取樂大觀園的娘們，這就是奴性了嗎？ 　　如前所說，奴性是自認自己低人一等，而且樂於把身子送給主子踩。但劉 姥姥自扮小丑，是出自於她對人生的智慧與曠達。她不低看自己，那麼即使旁 人低看她，對她又有何妨？ : 晴雯真的心口如一麼？ : 【"誰知晴雯和碧痕正拌了嘴，沒好氣， : 忽見寶釵來了，那晴雯正把氣移在寶釵身上， : 正在院內抱怨說： "有事沒事跑了來坐著， : 叫我們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覺！" 忽聽又有人叫門， : 晴雯越發動了氣，也並不問是誰， : 便說道：" 都睡下了，明兒再來罷！"晴雯偏生還沒聽出來， : 便使性子說道： "憑你是誰，二爺吩咐的，一概不許放人進來呢！"】 : 【襲人麝月晴雯等幾個大的是不用說， : 在旁翦燭斟茶，那些小的，都困眼朦朧， : 前仰後合起來。晴雯因罵道： "什麼蹄子們， : 一個個黑日白夜挺屍挺不夠， : 偶然一次睡遲了些，就裝出這腔調來了。 : 再這樣，我拿針戳給你們兩下子！"】 : ——自己嫌人走得晚了不能早睡的時候忘了？ : 看看前後文，感覺不是那麼可愛！ : 奴性這個詞要怎麼看？ : 我覺得晴雯不是沒有奴性的人。 : 她要求別人高看自己、善待自己， : 但對地位比自己低更可憐的Y頭奴才卻缺乏這份同情與理解。 : 已所不欲偏施於人，已所欲不施於人， : 這不能說是一種難得好品質，只是人之常情罷了。 : 對上不拿自己當奴才看（但在王夫人面前不會這樣）， : 對下卻拿起主子的款，我不知道所謂 "沒有奴性" 原來也是單向的。 　　晴雯使性子不開門是她的不是，也是她性格的一部分，這不需要否認。 　　但奴性是一回事，負責又是另一回事。 　　晴雯是怡紅院的大丫鬟，寶玉有事陪侍相助，不說她的心，也原就是她的職責 所在：她有責任管理底下的小丫頭。小丫頭子不能盡心，她的做法也許不夠厚道， 卻與奴性無關。試想，我們在外工作，擔負自己的職責，用心做好，為上司管理屬 下，屬下做得不好罵之，難道這也是奴性？丫頭墜兒偷鐲，她反應那麼大，並不是 因為「奴才不應偷鐲」，而是她看不慣「偷竊」；她對紅玉諷刺，也是看不慣她被 鳳姐使喚沾沾自喜的德性。我想這兩者應該有很大的差別。 : 晴雯撕扇一段，小時候覺得她很有性格， : 敢於和主人頂撞，後來看才知道， : 那一段她並不是主角。 : 晴雯憑什麼可以撕扇子？她為什麼可以說這麼多的硬話， : 原因並不在她有什麼過人之處，只是因為她遇到了一個好主人， : 一個喜歡漂亮女孩子，尊重漂亮女孩子， : 喜歡討好漂亮女孩子的主人而已。 : 事實上，她是憑著自己的外表在做著超越丫鬟身份的事情， : 是在享受著主人給於的特權， : 這本身就不夠自重，也談不上有什麼骨氣。 　　人的關係是互相的。因為晴雯的主子是寶玉，所以她骨子裡反叛求平等的因 子被鼓動起來；她喜歡寶玉，這沒有什麼特別；但以一個丫鬟的身份希望雙方的 地位平等，就不簡單了。再者，您說寶玉是「一個喜歡漂亮女孩子，尊重漂亮女 孩子，喜歡討好漂亮女孩子」的主子，未免小看了寶玉的思想。寶玉心中恆有平 等觀念，也許是隱微的，但除了少數使氣的時候，他期望能和那些苦命聰慧的女 孩子平等相處，為她們盡心。而寶玉寵晴雯，難道只是因為晴雯是漂亮女孩子 嗎？不是的，最初寶玉博愛，視女兒皆清淨潔白，希望她們都能守著他；但逐漸 長大，他知道人的情緣各有分定；因為理想與內心自由的不得抒展，他知道即使 是女孩兒，也有被功名利祿侵蝕失去本真的。所以他獨愛黛玉，也逐漸親晴而疏 襲。襲人的解語他過後即忘，晴雯直接坦白、「一天挨上幾句的硬話」他卻能坦 然接受，那是因為襲人的「解語」是學舌鸚鵡的封建教條，晴雯卻是無視身份、 力求平等的對話。「享受主人給予的特權」，這是襲人輩的看法；換作晴雯，這 只不過是一般平等身份的相處罷了，與奴性更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 襲人肯委屈求全，息事寧人， : 卻也不是全無原則，可以說她和寶釵是同種性格， : 平素不會惹人，但惹上門來也不是好惹的。 : 她作為怡紅院的當家大丫頭，對於怡紅院的重要性， : 是有目共睹的。可以想象，怡紅院裡沒有襲人是個什麼場景， : 沒有晴雯又是什麼場景？ 　　怡紅院雖然是現實社會裡封閉的樂園，但畢竟是封建體制下建設起來的主奴 機構。而晴雯本來就不認為自己是奴才，除非怡紅院是平等的，否則沒有她確實 沒什麼重要性。 : 晴雯在怡紅院裡的傲人之處在於針線， : 為了寶玉第2天可以穿那件雀金的衣裳， : 她拼卻性命不要，也要帶病連夜的補， : 這樣的所作所為，難道僅因為她是怡紅院裡的丫頭？ 　　（笑）這不正是她對寶玉的盡心？當我們的朋友、所愛的人有事，拚卻一切 相助，有什麼不對呢？ : 襲人同寶玉的關係，在賈府裡幾乎是眾所皆知的事情。 : 連對寶玉同其他女人關係最敏感的黛玉也開玩笑叫襲人為嫂子。 : 在襲人的心中，能夠作為寶玉的一個妾，就是她最好的歸宿。 : 這也是當時的婦女中，尤其是底層婦女中很普遍的一個現象。 : 能同鴛鴦一般有見識的人，在那個時代根本就沒有多少。 : 只是，襲人看錯了寶玉，寶玉並不需要一個妾， : 而如果是黛玉當了寶二奶奶，其實也是容不下這個妾的。 : 襲人的可悲之處在於痴，可憐之處也在於痴， : 她實在是應當擁有一個好的歸宿的。 : 至於晴雯，作者的“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就已經說的很好了， : 她的死，對於她來說，並不是很糟糕。 　　我同意襲人的想法是底層婦女中很普遍的現象，也同意她可悲可憐之處在於 痴，但她是痴於利、痴於勢，而非痴於情。且不說她後來的改嫁，女子因勢改嫁 並沒什麼不對，但她還在寶玉身邊時，時時勸諫、向上進讒，要求夫榮妻貴，卻 從不曾理解、體貼寶玉的思想；回去探母病，還要浩浩蕩蕩，打扮得雍容華貴， 拿出大家姨太太的體統，就我而言，實在很難說她是痴於情的。相較之下，晴雯 就真的傻了。您說她「憑著自己的外表在做著超越丫鬟身份的事情」，事實上， 以她的美貌，以她在怡紅院大丫鬟的身份，以她跟寶玉的親暱程度，要發生要像 襲人那樣的關係，又有何難？但晴雯卻不願意，她心裡是希望和寶玉心心相印， 希望是以平等的方式產生聯結，而不是「以丫鬟的身份向少爺獻身」。雖然她在 死之前曾說：「今日既已擔了虛名，而且臨死，不是我說句後悔的話，早知如 此，我當日也另有個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說大家橫豎是在一處。不想平空裏 生出這一節話來，有冤無處訴！」但依晴雯的個性，就算重新再來一次，心比天 高的她，仍然會用相同的方式和寶玉一處，而不願用襲人的方式的，因為她受不 了骯髒事。對我而言，這是情痴，和襲人的利痴勢痴是不一樣的。 　　再者，關於您說黛玉容不下襲人，我並不認同。黛玉對襲人一向親和，而且 依黛玉不讓人的個性，若真不容，怎麼可能隱藏起來？她是真心感謝襲人這樣細 心地照顧寶玉的，那句「好嫂子」也是諧謔，而非諷刺。只是襲人心裡有鬼，又 看錯了黛玉，才會找到機會向王夫人進讒，間接害了黛玉。 : 以前看書，特別喜歡黛玉、晴雯之類有性格的人物，快30了， : 卻對這些少年人的矯情不再欣賞， : 更喜歡寶釵、襲人之列，因為她們更真實，娶老婆應當是這類的人。 　　（笑）倘若一個男人有錢有勢有才，又能體貼待人，有意於功名利祿，娶 釵、襲確實是最好的選擇，前者是賢內助，後者能體貼熨意，把丈夫服侍得服服 貼貼。但若要有個知心伴侶，也許黛、晴是不錯的選擇。看訴求不同吧。:) : 只有鴛鴦，是以前就欣賞，現在還是很欣賞， : 富貴不能淫，說的就是她吧，她的可敬之處， : 不在於她拒絕了賈赦，而是她也拒絕了賈璉和寶玉， : 她才是真正追求愛情平等的人。 　　贊同您對鴛鴦的意見。不過她追求的應該是個人意志的自由，與愛情平等沒 什麼關係。 -- 一隻鳥飛過去了，天空還在。就是這樣。 我懷疑，但，就是這樣了。 有時候，眼睛只肯告訴我這麼多。 陳斐雯 貓蚤札（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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