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秋天好像來的特別早，才五點多，山上天就黑了，空氣有點涼冷，客廳只有盞 二十瓦的日光燈，顯得更黑更冷。小學三年級的黃昱軍直嚷肚子餓，大他兩歲的黃圓圓說 ：「媽媽快回來了啦！」六點多，黃媽媽終於從山上的茶園拔完草回家，「這包冷凍水餃 你們拿去吃，我要去照顧阿公。」黃爸爸幾個月前肝癌過世，黃媽媽獨自撐起一個家，還 要照顧截肢的父親。 學煮晚餐 常沒吃飽 昱軍扭開瓦斯，開始煮水，水還沒開，水餃就統統丟進鍋，他只比爐上的炒菜鍋高出 三個頭，沒幾分鐘，水就噗出來了，在一旁寫功課的圓圓趕緊跑來：「你看啦，餃子都黏 鍋了。」她拿鏟子攪和一鍋水餃，然後非常純熟的切了辣椒、大蒜，拌醬油。 這是昱軍第二次煮水餃，圓圓第N次煮晚餐。圓圓說她小學二年級時，生病的爸爸就 教她作蛋炒飯，因為媽媽有時工作到比較晚，她還會煮「魚麵」，把麵條煮熟了，開一個 魚罐頭拌麵。 這晚，三十粒水餃，姐弟各吃八粒，留了十四粒在盤裡給媽媽。昱軍說還沒吃飽，「 那你去玩啊，玩就會忘記了。」圓圓邊收碗筷邊說。 父親早逝 家貧殘破 昱軍和圓圓的家，在南投縣仁愛鄉的紅香部落，四面望出去都是山，很偏遠，距離最 近的便利商店開車要一個多小時，部落全是泰雅族的原住民，從前有三百多戶，這幾年人 口外移到都市，剩下一半不到，房舍大多是老舊的木造屋。山裡工作機會不多，要不就打 零工，要不就種點蔬菜拿到七十公里外的埔里去賣，但只要大雨連下一小時，產業道路就 不通，常眼睜睜看蔬菜擺到爛？ 部落裡的單親家庭，爸爸早逝，多是喝酒喝死的。靠媽媽或阿公、阿嬤到茶園拔草、 採茶，一天一千元，但下雨或冬天都沒活幹，家境貧苦，這裡什麼都貧苦，唯獨紅葉國小 在九二一地震後重建，白色建築配上藍色屋頂，像個漂亮的城堡。這所部落唯一的學校， 八年前還有四十個學生，如今只剩十八個，五年級最大班，有五個學生，一年級學生兩個 。 搶食飯菜 怕被吃光 「剩十分鐘下課，把作業拿出來寫。」五年級的導師下令，但全班五個學生各懷鬼胎 ，圓圓和一個同學衝到電腦前面上網，另兩個心不在焉地等營養午餐開飯，只剩一個乖乖 聽話。導師說，比起平地，這裡的家長比較少督促學生功課，他們有的不識字，有的光工 作就累翻了。上課玩電腦，導師也由他們去了，因為家裏沒電腦，教室這台是他們碰電腦 的唯一機會。 中午十二點的鈴聲一響，全校十八個學生就飛奔到餐廳，今天吃的是炒米粉、燙魷魚 、炒青菜、綠豆湯。有的學生怕飯菜被別人吃光，狼吞虎嚥著急著再盛一碗。有個學生雖 然請病假，但家人上山工作，他中午沒得吃，也跑來學校， 吃完再回家。 為甚麼那麼喜歡營養午餐？「因為每天的菜變來變去，不像在家裏常吃剩菜。」「營 養午餐可以吃到肉。」「因為可以吃很飽，不像晚餐都要等，有時候還要自己做。」一問 才知道，好幾個孩子會作蛋炒飯，為了生存，他們從小就被訓練得很獨立。 營養來源 不能漲價 山上物資少，孩子對食物的想像也很小，我問昱軍最喜歡吃什麼，他認真想了想：「 我喜歡吃肉、飯跟菜。」改問圓圓，她的回答也是「肉跟菜，還有飯。」 家長清晨就出門工作，來不及為孩子準備早餐，晚餐也吃得不夠營養，很多家庭一、 兩星期才下山採買一次，肉類很少。採訪過程中，好幾位老師反應，營養午餐可能是孩子 最好的一餐了。 為了這「最好的一餐」，學校傷透腦筋。總務主任說：「物價全面漲，但是家長說營 養午餐不能漲，我八年前來這所學校，就是每月五百元，平均一餐二十三元。」 經費不夠 外援有限 經費不夠，學校只好尋找外援，宗教團體會捐米、捐錢，有愛心的民眾也會三千、 五千的捐助，但長期資助的很少，所以錢夠時吃好一點，缺錢時吃省一點。怎麼省呢？總 務主任舉例：「香菇雞湯變味增湯、湯變冬瓜茶、星期三偶爾吃素。」前兩年，學校還會 刻意多作一點，讓家裏有困難的學生打包回家當晚餐，今年為了省錢，則盡量煮的剛剛好 。 紅葉國小營養午餐遇到的問題，其實是許多偏遠學校的共通問題，偏遠學校不只經費 有限，物資也缺，不一定找的到好的菜商，合格的廚工。像紅葉國小的廚工阿姨做十年了 ，手藝公認的好，自從教育局要求廚工需具備廚師執照，她還特地去考了一張。只是一萬 兩千元的薪資從沒調過，好幾次她不想做了，但偏遠山區哪在找一個合格廚師？ 部落有家開了十多年的早餐店，手頭緊的家長可以先賒欠，等有錢了再來結。大人都 很早上山工作，所以多是孩子來吃，他們喜歡蛋餅、熱狗、土司夾蛋。「阿姨我沒錢吃早 餐。」「沒關係你先吃，我在跟你爸媽拿錢。」這樣的對話也很尋常。 黃媽媽慶幸的說，還好早餐店可以記帳，或許是生活壓力太大，黃媽媽是駝著背，使 她更顯得矮小。當聽到她才二十七歲，我忽然不知該叫她黃媽媽，還是改口叫小姐，「沒 關係啦，我十六歲就跟我先生了，小姐的生活，我都沒過過呢！」 跟很多離鄉的原住民男子一樣，婚後，黃媽媽的先生也到城市謀生，去花蓮開貨車， 去台北綁鋼筋。但工作不順，黃先生開始酗酒，三年多前得了肝硬化，全靠黃媽媽拼命賺 錢養家。 今年七月，黃先生肝癌過世了。「先生在的時候，我一邊拔草一邊擔心他發病，先生 走了，我又擔心小孩子。」說著說著，黃媽媽眼眶泛紅。還好孩子很貼心，每次黃媽媽哭 ，圓圓和昱軍都安慰她。 想念爸爸 放到心坎 自從爸爸過過世後，圓圓學著照顧三歲的弟弟，一邊表演蔡依林的「舞孃」，還不忘 餵弟弟喝水。有天我問她：「爸爸在哪裡？」圓圓說：「爸爸本來在我的頭腦裡，但我一 直想他一直想他，就可以把他從頭腦放到心裡，出殯時爸爸才到我心裡一半，現在已經整 個到我心裡面了。」昱軍失去爸爸後，也變成熟了，他總是說：「爸爸走了沒關係，有媽 媽在。」 如今吃飽的錢都成問題，吃飽以外的事更是黃媽媽的壓力。有一次圓圓要媽媽買個檯 燈，「我只能說『再看看！』唉，有些東西我沒能力買，只好故意去逃避。」黃媽媽說， 圓圓升國中後，得到外地唸書，雖然原住民的學費、住宿都有補助，但是花費一定會變多 。想到這裡，她晚上常哭到失眠。 家計沉重 喝酒紓壓 於是黃媽媽也開始喝酒，她說，喝點酒比較好睡。 山上有家雜貨店，賣得最好的就是米酒跟保力達B，有時收工後，黃媽媽來這裡跟鄰 居喝幾杯，聊聊天，一瓶五十元的米酒便能紓解壓力。 大家都誇黃媽媽堅強，說她頂多喝了酒調幾滴眼淚。我在部落幾位四十多歲的女人臉 上，也看到堅強的表情。他們的開場白都是：「老公死了，我一個人養大幾個孩子……」 跟黃媽媽不同的是，說到激動處，他們也不掉淚了。 前晚喝了酒，我以為黃媽媽會睡過頭，但六點半就看到他在收拾工作用具，準備上工 。為了提神，出門前不忘喝杯保力達B。 八點，大人都出外工作了，整個部落如同空城，就剩紅葉國小最熱鬧，他有操場、電 腦、籃球、盪鞦韆，和好吃的營養午餐，像個城堡守護山上的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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