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garbo (嘎柏)
看板PresidentLi
標題1961年李敖投稿聯合報之文章-3
時間Thu Nov 22 18:42:43 2007
愛情的劊子手
李敖
他有點像徐志摩,他瀟洒,他有才華,他風度翩翩,他短命。
三年以前,在台大新舖的草坪上,我看到了他,他側臥在那裡,用肘支著上半身,懶洋洋
地,在看一本書,不,不是看書,是書在看他,風把書一頁頁的吹過,他卻不用手去按住
,這能算是看書麼?我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來,我不覺得冒昧,他也不感到唐突,他安
靜地望著我,似曾相識地點了點頭。
先開口的是我,我一開口就是疑問:
「看什麼書?」
「『扎拉圖士特拉如是說』」。
因為這本書我也正在讀,我便問他看到那一頁了,可是他的答覆卻大出我意外:
「風吹那一頁看那頁!」
我忍不住喜歡他了,他真洒脫!我問他對這本書的意見,他笑了,他說:
「尼采教我們跟女人在一起不要忘記帶鞭子,其實這種超人是可笑的,至少我不必擔心忘
記帶鞭子,因為我跟本就不跟女人在一起!」
我打趣說:
「海明威寫『沒有女人的男人』,他太消極;你該寫『不要女人的男人』,你是積極的!
」
「不,我不要寫,寫是沒有用的,叔本華就寫過了,他白天寫文章否定女人,晚上卻偷偷
跑到綠燈戶睡覺,寫文章載道的人很少不是偽善的,『未明出世旨,甯歇累生狂』,我還
是少發高論罷!我只知道我們不再需要『述而不作』的聖人,我們應該學學那些『做而不
述』的實行者。」
他言語之間,充滿了一種誠意的沉痛,可是我仍舊半開玩笑地說:
「何必學別人呢?聽說你就是實行者。女孩子欣賞你,你卻罵她們;別的男人沒有女人,
你卻不要女人,但我知道你不是性變態,你沒有『女人恐懼症』,你不像三國時代的焦先
那樣,見了女人就害怕得躲起來,你傲漫地走進女人堆裡去,又傲漫地走出來,只欠她們
向你吹口哨!」
聽了我恭維他,他大笑,他說不需要女人向他吹口哨,他也反對男人向女人吹口哨,他認
為表示愛情應該多用眼睛,少用嘴唇,「并且」,他說:「現在我們中國的女孩子根本不
會向男孩子吹口哨,時代不同了,我們中國的女孩子身價高了,她們都驕傲起來,即便是
潘安再世,王蒙復生,也沒有女人再向他們丟水果送帽子了!」
「為什麼你口口聲聲老是提中國女孩子?難道美國的女孩子不這樣嗎?」也許我可以武斷
地說,美國女孩子不這樣。因為美國女孩子會流露她們真正的感情,而我們中國的女孩子
就難以真情流露,她們流露的,至多是她媽嬸的感情!」
「這話怎麼說呢?」我迷糊了。
「這話說來話長。我們從老祖宗時代開始,就是一個講道統的社會,在上層社會裡,婚姻
是一個合二姓之好的外交關係,有著上事宗廟下繼後世的大使命;在下層社會裡,婚姻又
帶給婆家一個不花錢的小女工,完全脫不掉宗法和經清的目的,從放在第一位,更別提什
麼戀愛了。所以在『男女授受不親』的想法裡,在『男女不雜坐』的紀律裡,在男女無媒
不交,無幣不相見」的風俗裡,卓文君固然是淫婦;賈充的女兒也不是好東西,人人都限
定要「以禮自防」,沒有人敢露出真感情,經書裡告訴我們叔嫂不但不能通問,寡婦甚至
也不能夜哭!幾千年來,感情早就被我們放到冰箱裡!所以在中國歷史中,我們找不到幾
個正常的愛情故事,更沒有羅曼蒂克的真倩。愛情本身是一種浪漫的精神,它超越婚姻,
但不妨害它,但是我們的老祖宗卻不這樣想,他們認定凡是男女相悅就不是好事情,所以
古代的情侶要桑間濮上,今天的愛人也要偷偷摸模,我們看到美國人夫婦公然擁吻,覺得
肉麻兮分,這種感情流露我們是禁止的;但是父母死了,你若不當眾哭得死去活來搥胸痛
號,『弔者』就不『大悅』了!我們對開放感情的尺度真是不可思議,我們只鼓勵無限度
的公開哭喪,卻禁止有限度的公然做愛,而秘密做愛又要被淡水河邊的丙級流氓收稅,使
我們的青年男女永遠達不到寶玉所盼望的沉湎境界!剛才所說的種種阻力都可說是愛情的
劊子手,其買扼投愛情的兇手還不止此。」……
「還有什麼?難道這些傳統的桎梏還不夠嗎?」
「還不夠,還不夠,愛情還有一個大劊子手,那就是我們這主婦式的社會。在我們這社會
裡,已婚婦女大部分要依靠丈夫生存,柴米油鹽煤球尿布佔去了她的青春和,手,等而上
之的,雖然請老媽子代勞,可是她的精力卻又寄託在麻將牌上;小部分的職業婦女雖在表
面上能得到相當的獨立,但她仍逃不掉主婦的基本角色,并且她的事業和興趣若不做相當
的割愛與牽就很可能就影響到丈夫的成功,得到的是一個兩敗俱傷的結果,夫妻兩人能夠
相輔相成的簡直是鳳毛麟角。很顯然的,婦女獨立不應寄託於丈夫的分勞而當寄託於洗衣
機、洗碗機、吸塵器、電器冰箱、電話送貨,……把家務的操勞轉嫁給工業文明,這樣家
庭才不成為女人的羈絆,女人不必一定要嫁狗隨狗倚狗為生,她才能在婚前讓感情奔放,
選擇瀟酒重於職業的男友;熱情多於金錢的丈夫,但是這怎麼可能呢?現實是那麼咄咄逼
人,結婚為一種謀生的手段的時候,誰還把戀愛和感情放在第一排呢?愛情畢竟是奢侈品
,畢竟是維多利亞時代的落伍玩意兒,現代中國的女孩子很少肯為愛而愛,她們的母親也
壓根兒不肯這樣指導她們,她們人人都用媽媽的感情套在自己年輕的心靈上,不會讓愛情
這匹馬在感情的原野上奔跑,-除非馬脖子上掛上一部終身大事的老木車!凡是沒有做哈
老哥條件的人都著予免議了,「戀愛」,媽媽說,「誰要跟你這窮小子戀愛?」
他停了一下,晃了晃腦袋,又接著說:
「偶爾有些小女人不知天高地厚,暗違母命和一個男子大談柏拉圖式的愛清,可是那只是
曇花一現的美事,感情的瓦解是指日可待的,這并非因女人善變,而是使女人不變的客觀
條件不夠,女孩子要被迫繫身安全於丈夫身上,她們是可憐的,她們穿的是七十年代的摩
登衣服,卻走的是十七世紀老祖母的路線。同時社會也給她們外在壓力,人們很容易就用
她母親選女婿的眼光去看她的男朋友,善意的也好,惡意的也罷,他們總要假定那男孩子
就是她未來的配偶,他們不衡量他的頭腦,卻揣度著他的荷包,愛情的本身拖著嚴重的生
活擔子,誰還敢流露真情呢?因此我--一個否定我們中國女孩子的人--實在感覺到我
不要她們了,這並不是我們不想要她們,而是我沒有資格要她們,我這個三尺微命的文人
,靜不能測字,動不能救火,仰不足事父母,俯不足蓄妻子,文章不見容於聯合報,教書
不見納於一女中,只會喝幾杯老酒,吟幾句臭詩,談一談風花雪月式的戀愛,最後還鼻涕
眼淚焚書退信以終,看巧婦伴拙夫而去,自己則以『佳人已屬沙叱利』自哀,人間還有比
這更公式化的事嗎?」
我靜聽他說完這段漫長的高論,然後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沒說話,也沒回頭,一直朝
宿舍走去,我知道我不可能跟他做朋友,他的言論與偏見使我燃燒、使我困惑。我甘願做
凡夫俗子市井中人,追大家想迫的,要別人想要的,我才不要什麼不要女人的超人,我要
做沙叱利!
三年過去了,我又走過那塊草地,可是莠草淹沒了它,風吹過來,吹動了幾朵小黃花,但
我再也看不到那個不要女人的男人,他睡在大貝湖畔的一個黃土坡裡,也許他正在神遊樂
土,那裡有散花仙子、美女霓裳,我想我知道,知道他一定還在繼續他的否定,否定使他
遠離了她們,也失掉了自己。在永隔的幽明與重泉底下。他漠視成片的雲彩,霎彩永遠不
會屬於他,它只向他默默地招手,深情地、無語地,在黯淡的天邊消失了黯淡的影子。
【1961-04-17/聯合報/07版/聯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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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永遠來的及做任何事—除了後悔莫及。如果你後悔的話。
李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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