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uciahuang (lul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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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都原] 從街頭抗爭延伸到社會抗爭的意義
時間Fri Nov 26 00:18:09 2010
從街頭抗爭延伸到社會抗爭的意義
—河岸阿美撒烏瓦知部落的文化生活重建
http://www.pots.com.tw/node/4611
http://pots.tw/node/4667
文/盧建銘、許淑真、張進財頭目(撒烏瓦知部落代表人)
撒烏瓦知部落抗爭的啟示
桃園縣大漢溪北側的新生河階地上,阿美族人建立了撒烏
瓦知部落。鄰近地區還有上游瑞興國宅內的瑞興部落,以及崁
津大橋下的崁津部落,除此之外,仍有大約幾十戶零星的小聚
落分散在三、四個新生河階地上。
2008年年底,為了興建鶯歌到大溪河濱公園的自行車道,
縣政府行文通知要拆除達魯岸部落。為了抵抗政府拆除維持
基本生存的房屋,大家選舉頭目,並命名為Sa'owac
niyaro'(撒烏瓦知部落),sa'owac原意為河邊、海邊或邊陲
。在人民火大聯盟和苦勞網的協助下串連了三鶯部落、崁津部
落和各界社運團體,開始到縣政府及行政院進行陳情,始終未
獲得任何回應。2009年 2月在行政院進行抗爭,並首次取得行
政院原民會一個星期協調期限的協議之後,卻在隔日早晨遭到
縣府突襲拆毀家園。2009年 3月,部落在現地著手重建家園,
經過一整年的整建之後,除了恢復了原有的基本生存權之外,
也透過部落組織所集結的力量,慢慢地建立更接近原鄉經驗的
生活文化,也希望找出能夠適合未來世代的生存方式,並期望
能將這樣的生活方式,傳遞給漸漸要斷絕文化根源的子孫們。
在重建部落的過程中,不只是建造未來的住所,同時也漸
漸了解,不能只是恢復安身之地而已,如果不能夠找出部落和
社會都能夠同時接受和尊重的生活方式,拆除的歷程遲早還會
重演,部落內年長的老人將更難以承受這樣的心理衝擊。
目前居住在桃園縣大漢溪段的阿美族人,大約有 7個小群
落已經接近千人左右的生活人數。近年來都會休閑觀光的觸角
一直向外延伸,河濱新生河階地的開發,始終都忽略都市原住
民在河濱生活的事實,刻意的和歧視性的忽略,都造成了都市
原住民實際上和心理上的傷害。在一年的訪察過程中,發現已
經讓大家回想起花東地區喪失土地被迫離鄉的傷痛,在這些故
事裡,國家玩法、奸商放高利和民族歧視,使得阿美族人的大
家庭瓦解,姐妹兄弟們被迫分散流離在西岸各地。
實際上,這樣的迫遷至今仍持續進行著;或是說,以規模
更大、更全面性的方式進行著,特別是崁津大橋上游約 600公
頃花卉專區供財團開發的計劃,崁津大橋到武嶺橋之間的河川
改善計畫中,拆到只剩一戶還在頑抗,還有武嶺大橋下游預計
於今年九月將執行農地全面收回。
消極上,為了避免冷漠和無知使我們自己淪為加害者和壓
迫者,積極上,成為調整社會結構和倫理的一員;也許我們的
社會大眾應該要開始去理解、體會或試著回答一些疑問,包括:
「為什麼以阿美族為主的都市原住民會聚集在河濱?」
「如何理解河岸阿美的生活文化?」
「為什麼河岸阿美是當代重要的文化資產?」
「當代社會可以朝向什麼方向?藉著河岸阿美來建構我們多元豐富的文化!」
河岸阿美民族遷徙的樣貌
由於抗爭的初期,大家停止部落外所有的工作及活動,依靠社
會人士的小額捐款來生存;透過部落會議及禱告,建立了抗爭
的精神,包括「重建有尊嚴的部落生活方式」和「希望外界以
尊重而不是憐憫的態度來看待部落」。住在adawang(聚會所)
大帳蓬裡,漸漸的凝聚出同時根源於傳統習俗及社會抗爭的部
落意識。一起睡帳蓬、集體開飯、開會、禱告、勞動、打掃環
境、烤火、飲酒和唱歌跳舞,恢復成過去花東地區共食、共罪
、共責的部落生活;這樣的生活方式非常不同於抗爭前的生活
方式,反而比較像祖先們進行部落戰爭時期,或者是部落進行
ilisin(豐年祭)全村動原準備的時期。
撒烏瓦知部落原先是由talo'an逐漸發展出來的集居型態,集
居的表面因素是來自於開墾耕地權利的不斷分割,每分割一小
塊田出去,就引入了一間talo'an。最早的開墾戶願意將農地
分割出去,首先是因為土地的開墾範圍越來越大,生產力也越
來越高,然而隨著自己年紀的增長,勞動力卻越來越弱,子女
耕作的意願又不高,因此會將土地及生產技術分出去。其次是
喜愛與族人聚集生活的傳統習俗,遷入都市的族人有幾種常見
的聚集方式,包括「共同工作」、「家族家戶拜訪」、「共同
採集野餐」、「族語教會聚會活動」、「拜訪有墾地的族人」
。其中「拜訪有墾地的族人」是最喜愛的方式,在talo'an裡
可以分享豐盛的家鄉食物,可以烤火聊天,也可以飲酒和大聲
歌唱;這是都市環境無法提供的生活情境。第三是族人對慷慨
、分享、助人及只取所需的傳統習俗,這樣的習俗使得田地的
分割轉讓變得十分低廉或甚至是無償割讓。
因為這些因素,族人漸漸在河濱的墾地裡聚集,「親戚」
、「教友」、「同事」、「同鄉鄰居」是各戶的相互關係。撒
烏瓦知部落最主要構成是「親戚」成員,佔了大約六成,曾經
是最大組織,是由七姐妹為核心的親戚關係,這樣的親戚關係
架構在原鄉cicay paparodan(女性直系親屬團體)的習俗,
是由一個母親所繁衍下來的親屬集居關係,是秀姑巒地域pakaina'an
(母系血系群)中最親密的關係。除了cicay paparodan以外
,其它的關係分佈都很平均,但是都是複合的關係;也因此部
落人口的原鄉分佈會呈現固定的範圍,撒烏瓦知部落族人的原
鄉分佈,集中在秀姑巒溪流域和秀姑巒溪出海口鄰近的海岸地
帶。有趣的比較是,鄰近的崁津部落卻是以靠近台東地區的阿
美族人為主,在2009年兩個部落的ilisin時,只是從服裝上就
可以明顯分辨出來。
從這些因素來看,撒烏瓦知部落所顯示出來的是「民族遷
徙」的課題,幾萬阿美族人在都市裡四、五十年的漂流,沒有
被現代社會消耗殆盡,反而卻能夠在都市的邊陲,重新建立新
的民族部落。這樣的事實,對於全世界不斷同化消失在現代社
會的原住民族,應該是重大的啟示。
部落重建sakafiyaw的精神
抗爭期間密集的重建工作,使得原先不易被看到的民族文化顯
現出來,特別是由「集體興建」、「自力興建」和「社區備料
」所反映出來。「集體興建」是過去原鄉部落特有的習俗,通
常部落內會有規模大約十餘戶大小的鄰里組織,稱為sakafiyaw
,互助修建房屋是sakafiyaw主要的功能,sadafiyaw會公推一
人為首領,並製定集體勞動的規則。部落內當遇到別家正在修
建房屋時,大家都會自動來幫忙,主人也會用豐富的食物犒賞
鄰人;但是當sakafiyaw的首領宣佈marara'(全體出動建屋)
的時候,各戶都必須派人來幫忙。建造房屋主要是男子的工作
,因為在傳統習俗上,取用木材都需要用到男子佩刀,重木的
合作搬運工作也需要用到男子集體合作勞動的習俗;如果家內
因故無法派出男子時,也可以派出女子,擔任與藤竹工作等較
輕建材的營建工作,用的工具也是以農耕時會用到的鐮刀為主。
撒烏瓦知部落在重建工作中分成兩個營建系統,在整地及
主結構的興建時,採取的是部落集體建屋,接近sakafiyaw 的
體系,過去在原鄉的部落規模較大,可以分為「niyaro' / kuan /
sakafiyaw」(部落/區/鄰里)三種規模,在撒烏瓦知部落比
較像是阿美族部落擴張的典型傳說中,十幾戶來自於二、三個
氏族成員構成的先驅部落,遷往先前因為狩獵或採集所發現的
新領域,整個部落就是一個sakafiyaw 。由於大部份的部落男
子,在年輕的時候都擔任過板模木工,或者是小型工地的板模
臨時工。所以在集體建屋的時期,是由最有板模工經驗的大工
擔任指揮的工作,也因為板模工法的影響,兩寸見方的bata/
支柱是最主要的結構材,以鐵線綁紮和鐵釘側釘的聯結工法,
將所有的舊材及回收建材組合結構在一起。有趣的是,雖然是
用板模的工法,從整地到挖地立四角主柱的方式,仍然維持著
花東地區原有的傳統作法,只是材料從自然材料轉變成都市回
收材,獵人傳統配刀伐木轉變成板模工羊角鎚、鋸子、鐵線、
釘子和bata。
當完成整地、地坪、主結構及屋頂之後,其餘的建築本體及裝
修,則由各戶「自力興建」,所謂的自力興建,各戶隨著自己
的家庭結構及親友關係不同會略有不同,最多的情況是在周六
、日的時候,由子女們前來協助,但是部落內的互助還是持續
著。「自力興建」對於部落子女們重新回到部落的脈絡有很大
的影響,因為在抗爭期間,子女們大多反對父母親進行抗爭,
也不太能理解父母希望居住在河濱的習性和理由,隨著參與重
建工作,能有機會體會和理解老人們在進入都市前的部落群居
生活,這也是都市原住民第二代原先所欠缺的部落經驗。這次
部落完成重建之後,年青人開始回流,部落開始在房屋區內種
植檳榔和麵包樹,去年(2009年)部落辦理第一次的豐年祭,
彰顯一年來族人的努力和試煉。
所以在部落重建的過程中,對於第一代都市原住民,等於
在重建sakafiyaw的傳統組織,以及重建niyaro'(部落)和
fiyaw (鄰里)的社會結構;對於第二代都市原住民而言,則
是在修補與原鄉原住民所差距的部落群居經驗。隨著第二代返
回部落的第三代都市原住民wawa(孩童),開始有機會從小就
能夠參與部落群居的生活。撒屋瓦知部落所重建的環境,在目
前任何都會地區都無法提供給原住民的基本文化權;而缺乏了
原住民部落群居環境的情況下,無論都市原住民的福利照顧有
多好,長期而言,還是一種去民族的同化政策,嚴格說,也是
民族文化滅絕政策。
田園生活的維持與意義
撒烏瓦知部落的菜園(omah)和一般的農民自用菜園有兩
個很大的差別,第一是撒烏瓦知菜園種植者大量的阿美族民族
植物,第二是撒烏瓦知菜園的農法,是藉著農耕來擬仿一個豐
富、多樣和多年生的採集環境;而一般農民自用菜園則像是農
村經濟作物生產的後院縮小版。
撒烏瓦知菜園裡最主要民族植物幾乎涵蓋了阿美族人日常
所食用的品種,那麼多的種類被種植在面積不大的田裡,比較
高大的植物有時會種在田的邊緣,也當作sangannganan(界木)
的功能;攀爬性的植物,常常被搭大片水平竹架種植,下面種
著可以耐陰的蕨類疏菜,。菜圃中會種植比較不會有陰影的
kuwa(木瓜),菜圃上除了種植的植物之外,不能吃的雜草會
被拔掉,保留許多可食用的野菜,這些野菜的種類大約也保持
十餘種。
將這麼龐大的種類配置在田裡是阿美族農耕文化特有的表
現,整體菜園從緩坡的河階地被經營成有好像小溪流的河谷地
一樣,這樣的環境並不是被規劃出來的,而是在二、三十年之
下,透過小規模的農耕動作所經營和調整出來的。
菜園的生產量很大,通常都可以提供部落自給自足的需求
,同時也可以分給住在都市的親友們,滿足這樣的需求之後,
這些特有的食材,會賣給住在瑞興國宅的族人,或是教會的族
人教友,取得生活的補貼。就算如此,仍然有許多食物剩餘下
來,又被耕鋤回田裡;也因此長久經營之後的菜園土壤越來越
肥沃。
白天到菜園及稻田裡工作、生活,在talo'an 裡休息聊天
,晚餐在 loma'裡和親友鄰居民一起分享菜餚和酒,晚上一起
快樂的唱歌、跳舞,其實是部落裡最重要的事,大部份的族人
幾乎難以割捨這樣的生活,因為這是花了一輩子的時間,才從
都會漂流中找回的生活方式,這也是族人沒有辦法再脫離河濱
生活的真正原因。
社會抗爭所希望建立的社會倫理
街頭抗爭對部落來說是很困難的決定,很難想像自己必須
去衝撞國家體系下的警察,一連串的街頭抗爭也顯示了行政體
系錯失良機,像報復一樣以怪手輾過房屋,甚至仔細的壓斷每
一支屋梁,也顯示了桃園縣政府有不可告人的利益結構或者是
更不可告人的公務怠惰。
撒烏瓦知部落所啟動的社會抗爭是街頭抗爭的全面延伸,
是針對社會而發聲。對內重建自己的生活世界,對外彰顯自己
的歷史文化,逐漸擴大當代社會上的認同基礎。在這樣的基礎
上,要和這個社會所建立的國家體系、社會倫理重新展開對話
,希望能拉進更多的人,一起重建更開放更多元的社會新倫理。
偉大城市與偉大國家的價值,並不是在一些經濟奇蹟,或
是偉大的建設,或是偉大的人物,而是在於能夠看到弱勢者的
文化力量。撒烏瓦知部落則是主動向社會展露自己前瞻的文化
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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