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www.wretch.cc/blog/awakentw1982/34276333 　　深夜，不知何處傳來壁虎接吻般的嘬嘬聲。我想到南部老家，說： 　　「現在北部壁虎也會叫了，以前人們說，大安溪以南的壁虎才會叫。」 　　「牠們早就越過大安溪了。」台北長大的情人笑我少見多怪。 　　是了，一波波南部人北移多年，壁虎或許也隨之遷徙，在異地繼續 　　唱著嘹亮的歌。 　　曾經我也是北上求學的一員，大學頭幾年住在學校宿舍，搬到外頭 後開始租屋，過起遊牧生活。一間間斗室，美其名為雅房，實則無異於 囚室。畢業後好一陣子找不到工作，南部的家也回不去。炎夏，颱風來 襲，一個人躺在鋪在地板的竹席上，聽狂風暴雨搖撼四壁，彷彿也衝撞 著內臟，質疑自己的生存價值。 　　找到第一份工作，並發生辦公室戀情在意料之外。她的租處極小， 卻能容納我瀕臨潰堤的情緒泥石流。我們常並排躺在床上，她耐性極好 ，可以聽我呢喃一夜冗長沉悶的獨白。偶爾我也聽她敘述生命中的光采 與挫折：大家族的傳奇軼事、有著小小缺點卻善良寬容的父母、少女時 期喜愛的歌與詩、未竟的夢想、藏匿在內心深處的遺憾與愧疚。 　　她像株好風好土生長起來的小樹，發現自己不同於一般人的性傾向 時，只說了聲喔，自然而然就接受了。我卻是株曲折的藤蔓，在外面的 大世界探頭探腦，蜿蜒迤行了一段路，最後才攀纏上樹。 　　同居了一段時日，租約到期，我們搬到新家，也是她度過二十年歲 月的舊家。數十年的老公寓，整修後仍遺留著她的成長痕跡。她說小時 候舅舅會抱著她，站在陽台，數著路上一輛輛汽車；又告訴我母親說她 五個多月大，已經會在前面臥房坐著學步車，滑來滑去自得其樂。點點 滴滴的回憶散落沈澱在老屋各處，我撿拾嗅聞著這些往事，彷彿也參與 了她的過去。 　　在一起頭幾年，是情人最艱難的時候。由於我無法出外工作，她一 肩挑起賺錢養家大部分責任，在我心情跌落低谷，整日癱屍在床上時， 她也要煮飯洗衣做家事。有時精神亢奮到極致，思路無限迴圈，她還得 充當業餘心理治療師，馴服我躁動的靈魂。好幾年後我才體會其間多少 辛苦，全倚賴她驚人的意志力和信仰捱過來。在藥物控制和她的照料下 ，我慢慢掙脫出憂鬱症的流沙，打疊起精神，一面養病，一面做些文字 工作。 　　一整天宅在家，情人外出上班時，偌大一層樓幾乎全屬於我。一開 始我不敢輕舉妄動，只敢坐在客廳沙發一隅看書，聽隔壁鄰居拌嘴吵架 ，試著熟悉陌生環境，直到有天發現自己體味已滲入空氣，置放角落的 個人物品也逐漸蔓延開來，佔據廚房衛浴，我才像頭認定巢穴的小獸， 開始探索新空間。 　　我向來嫌惡家務，因為從小眾人都說那是女性必備技能，讓我視之 為父權體系加諸女性的枷鎖，現在雖然知道維持家居清爽可使心情平靜 ，心理仍有些障礙，不願動手，所幸情人沒有潔癖，可以容忍我按自己 的笨拙步調，學著做家事。於是每當翻譯或寫作累了，我便起身洗碗或 擦抹桌子，帶著昨晚兩人晚餐的愉快心境，將廚餘油膩清理乾淨；或是 巡邏每個房間，撿起兩人散落各處的衣服，一同丟進洗衣機清洗。我逐 漸學會看洗標，將深色和淺色衣服分開洗，有縫珠或亮片的洋裝衣裙記 得翻面放洗衣袋。晴朗的午後，我從晾衣竿取下衣物，她這麼大人了， T-shirt 卻總有一股獨特的幼兒奶香。把一件件吸附身體記憶的衣服， 摺成小方塊，妥當收進衣櫃抽屜，再回到書桌，文字也染上了我和她親 密的溼度顏色。 　　既然是我和她的家，我想我有權改造它，剪裁成為兩人生活貼身舒 適的外衣。我在書房舊式木框毛玻璃窗前，掛上情人的南洋印染抽穗布 ，再加一層我從永樂市場買的大幅蕾絲，充當窗幔。電視旁的收納櫃， 我送她的發條鐵皮小騎士和她送我的手工毛毛兔，是和平共處的上下鄰 居。我的米菲兔和她的無尾熊更依偎在彼此絨毛中，時時與我們對望。 陽台原本堆滿前任房客雜物，經過清理後，我們從附近花市買來多樣花 草，興致勃勃布置花園，幾次颱風摧殘後，一盆盆非死即枯，只有她向 鄰居要來阡插的到手香依然茁壯茂盛，氣味清新中略帶土腥，葉片觸感 厚實柔密，如她一般令人安心。是了，茫茫人海，只她一人，在我最絕 望病情最嚴重時陪在我身邊，陪我上醫院，提醒我按時吃藥。溫柔終於 治癒了暴烈。 　　如此過了六年多，今年底便是我們七週年紀念日。我仍是病人，她 仍在職場上顛簸前行，不同的是現在我們有彼此作伴。客廳書櫃前，我 把我們童年的照片擺在一起，同樣天真的笑容，同樣預想不到往後成長 過程中，會遭遇到那麼多憂傷失落。也許正是因為感覺到對方隱藏的傷 口，我們才會互相接近，分享日常瑣碎的快樂與煩惱，在廣袤的世界築 起一個小窩。 　　「我要先睡了。」我的情人，宣稱她每天要睡八小時才有精神，往 往比我早睡，說夢話時會傻笑，熟睡中寧謐如嬰孩；而我在深夜，對著 電腦文字檔奮戰不休時，耳邊總會再次響起壁虎的嘬嘬聲，提醒我，記 得給她一個睡前吻：親愛的，晚安。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8.165.168.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