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aleshelter (蒼白避難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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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節錄何明修的文章二
時間Tue May 28 04:20:11 2002
2、美濃反水庫運動:地方人士作為發起者
相對於核能問題的高度敏感性,水庫作為台灣環境抗爭的焦點是相對地晚。在美濃水庫成
為公共議題之前,台灣並沒有發展完備的反水庫論述或理念,更遑論社會運動。少數知識
份子注意到了水庫興建的風險性,呼籲當局重新調整水庫管理的政策(楊憲宏 1987:221-
46)。水庫的泥沙淤積問題也很早就被工程界注意到了,連中小學教科書都指出大甲溪水
庫的嚴重問題。然而,這些看法並沒有被組織起來,形成類似反核的完整論述,更沒有用
來直接動員草根民眾。
追溯台灣的水庫爭議,翡翠水庫無疑是最早的事件。在七○年代末期,翡翠水庫的興建曾
經引發民意代表的質疑,他們以大台北地區的安全理由來反對水庫興建。但是生態環境的
破壞、居民權益的受損、水資源的持續經營並不是這些反對者所關切的焦點。國民黨的水
庫政策製造出許多的環境難民,但是他們的力量分散而薄弱,根本無法發動一場社會抗爭
。一群泰雅族由於石門水庫興建而遷移至桃園觀音沿海,在新的環境中,他們持續承受鎘
米與重金屬的污染。同樣地,翡翠水庫拆遷戶也不斷地向政府要求補償,以彌補他們的損
失 。事實上,根據我們的整理,在美濃反水庫運動出現的1992年之前,只有兩件有關水
庫的抗爭,分別是翡翠水庫拆遷戶求償(1982年2月)與反對坪林水庫(1991年1月)(何明修
2000: 附錄四)。這些少數而微薄的聲音一直被社會所忽略,連一直在尋求抗爭點的黨外
人士也不重視水庫的問題。分析解嚴前六年的黨外政論雜誌,我們只找到了4篇關於水庫
問題的文章,其中有3篇是關於翡翠水庫這項舊議題的報導(何明修 2000:262)。相較於
密集的反核評論與報導,黨外精英顯然對於水庫問題並不是特別重視。有幾個理由可以解
釋其差異性。首先,水庫並不是國防大機密,而核能直接涉及敏感的國家安全問題。挑戰
國民黨的核能政策能夠帶來明顯的政治作用,但是反對水庫卻沒有相同的效益。其次,水
庫風險比較難以想像,而核災則是有著名的國外事件為例,容易喚起民眾的注意力。因此
,一直到正式的反水庫勢力集結而成的時候,政治力量並沒有進入這個場域,容許地方社
區人士有自主發揮的空間。
在1987年,貢寮地區缺乏具有運動參與經驗的人士,他們雖然對於核四廠存有恐懼與不滿
,但是卻無法自發地形成運動。相對於此,在1992年之前,有些美濃人士已經參與過其他
的社會抗爭,並且具有動員與組織的能力。解嚴前後的農民運動也有美濃人參與。在1988
年的三一六反對美國農產品遊行中,有上百位美濃農民參與。在同年的五二○流血事件中
,也有美濃人被判刑入罪(李允斐等 1997:206)。學者指出,「抗議經驗能夠促成未來的
抗議,因為它提供了一個重要的資源,即提升的意識,無論是階級的、政治的或集體的」
(Shin 1994: 1600)。作為抗爭週期的後起之秀(latecomer),美濃人享有貢寮人所缺乏的
好處,他們可以借用先前的動員經驗,從而發展社區自主的運動路線。
更重要的,有一群在地知識份子在水庫爭議爆發前兩年(1990年),回到家鄉美濃從事社區
調查。這些關心客家文化的知識青年自稱是「第七小組工作站」。在1991年夏天,舉辦了
六堆客家夏令營,並且與地方社會與外地的其他客家社團建立良好的關係。在1992年底,
美濃鎮上傳來了工程的消息,鎮代會決議要求中央政府停建水庫(陳豐偉1994:227)。在
這個關鍵點上,在地知識份子適時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透過他們的草根動員與社區經營,
美濃發起了自主的社區運動,而不是仰賴外來的啟蒙者。誠如第七小組工作站成員之一的
C18所表示的,原先他們的目標是「回應福佬沙文主義,要推動客家文化的問題」 。捲入
水庫議題是沒有料想到的事,然而正是因為這種危機,使得這一群青年能夠更深入基層,
並且獲得地方人士的支持。
這一群知識青年具有豐富的運動生涯史,他們曾參與了八○年代中期以來的社會抗爭風潮
。就以C18為例,在1986年夏天,她就曾獨自前往鹿港,參與了反杜邦運動。她也曾幫過
黨外人士競選,並且擔任黨外雜誌的編輯工作。有一段時間,她也活躍於南部的工運界,
熟識工會領袖。她認為自己在外頭的運動生涯應該告一段落,農村與客家文化的問題才是
她一直所關切的重點,才決定重返美濃。C18注意到了「福佬沙文主義」,因而「看破民
進黨」。無疑地,這種認識使他們更能夠在意社會運動的自主性。就這一點而言,反核四
運動正好成為了負面的教材。誠如另一位運動者C14所指出的,「我們不像核四一開始就
依附政黨。社會運動本來就是透過人民自我組織的能力,將問題提出來,表達自己的聲音
。以往的社運常被民進黨吸收,成為政治人物自己的力量。核四太早與政黨結合,所以核
能爭議常被簡化成為政黨之爭,不同政黨之間沒有溝通的空間。社會上也因此,沒有出現
跨政黨的討論」 。有些研究者指出,第一波的社會運動者(early risers)開創了抗爭的
可能性,證明集體行動是有用的,政治權威能夠被改變。至於後起之秀,固然抗爭的風險
與成本減低了,但是「較缺乏想像力,受到傳統所限制」(Tarrow1989a: 60)。這種看法
只對了一半,後起之秀的真正優勢並不只是在於低成本或風險,而是能夠反省過去的運動
經驗。在許多方面,美濃反水庫運動試圖避免以往的運動困境,從而開拓一條嶄新的途徑
。
因此,就美濃反水庫的起源而言,先前的抗爭經驗使得他們有可能以社區自主的方式來從
事社運。在貢寮,政治人物的介入「啟發」了地方抗爭的火苗,從一開始群眾就是跟隨著
民進黨的政治訴求,反核的要求被吸納進整個政治反對運動。相對地,美濃人獨立地「發
現」水庫問題,他們採取了社區動員的策略,來保護家園。值得注意的是,美濃運動者的
動員是先於政治人物的支持。在1992年夏天,美濃知識份子發現了水庫興建的消息,而地
方上的政治人物卻不知道這項工程,未曾表示過反對的意見,「甚至鎮長、省議員都把爭
取興建水庫作為選舉競爭訴求」(曾文忠 1994:14)。在過去,地方政界將水庫視為繁榮
與發展的契機,政治領袖都試圖以蓋大學、蓋水庫作為號召 。透過這一群知識青年的密
集宣傳,美濃鎮民形成一股強大的反對聲浪,從而促使地方政治精英參與反對的行列中。
因此,美濃愛鄉協進會在1994年初成立,成為了反水庫運動的最重要團體。在整個運動隊
伍中有地方政治精英、士紳與知識份子的共同參與,但是主導權仍是由知識份子運動者所
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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