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新聞/南方朔 八月三十一日這一天，世界真的很不寧靜。 在這一天裡，以色列出現兩起汽車炸彈案，死亡十五人，伊拉克北部吉爾庫克發生自殺攻 擊，死亡十七人。而在阿富汗，由於十月九日的大選在即，爆炸頻傳，一日之內死亡十七 人。由於美軍經常冒充國際援助機構人員從事軍事行動，使得國際援助工作者被攻擊的機 會大增，「無國界醫師組織」在五名工作者被殺後，已宣布撤離阿富汗，聯合國也宣布阿 富汗對援外工作者不再安全，應全部離開。 因為在過去一年內，阿富汗的軍民死亡總數已超過了千人，並在增加之中。 而八月三十一日更嚴重的，則是同一天內，莫斯科附近地鐵站附近被自殺炸彈客攻擊；而 同時在俄羅斯遙遠南疆的北奧塞提亞共和國，則發生學校被挾持案，經過三天對峙，最後 在失控的混亂攻堅裡，問題雖然已被「解決」，但人質卻未被「解救」。最後是死亡超過 三百五十人，甚至有報導稱可能高達六百人。 泛伊斯蘭恐怖報復主義形成 八月三十一日發生在伊拉克、以色列、阿富汗、俄羅斯的這些慘案，雖然看起來互不相關， 但事實則否。它已清楚地顯示出，一種「泛伊斯蘭恐怖報復主義」已告形成。發生在伊拉克 、以色列、阿富汗的慘案，針對的是美國，而發生在北奧塞提亞的慘案，則針對的是俄羅斯 ，而這兩者之間又可能有著密切的連繫關係。 因此，發生在莫斯科的地鐵爆炸案和北奧塞提亞學校人質案，表面上看乃是車臣問題的惡化 ，但實質則遠遠地超過了車臣問題。由校園人質案的暴徒有車臣人、印古什人、阿拉伯人， 甚至非洲人，已可看出它已不再侷限於車臣問題上，而成了「泛伊斯蘭恐怖報復主義」的一 環。而也正因此，這個問題也就注定了更加複雜無解。 而由八月二十四日起，短短的十天內，俄國即持續發生地鐵爆炸、兩起民航機被炸，以及學 校被挾持的重大慘劇，死亡人數將近五百人，這一切仍不得不由俄羅斯南疆的北高加索地區 ，一直到裡海與黑海這「兩海之間」的形勢說起。 上述廣大的地區，古代皆遊牧民族散居，但在十八世紀起俄國沙皇時代南擴而被征服。但也 因此，這些地方的部落，尤其是車臣人和印古什人，遂和俄國有著複雜的怨仇關係，他們在 十九世紀頑強地抵抗俄國，二十世紀初共黨布爾雪維克興起，他們又反抗布爾雪維克，等到 二戰期間納粹勢力進入，他們又再揭竿起義，這使得一九四四年史達林以「與納粹合作」的 罪名，將車臣人和印古什人大約七十萬人放逐中亞，在放逐的過程裡，由於凍餓致死者估計 高達二十萬人。由於人口大舉放逐，他們離開的這段期間，他們的土地閒置，遂被來自俄國 以及中亞的新移民所占用，這也使得整個北高加索地區，它人種的複雜度超過人們的想像。 而不同族群間由於認同有異，加上利害相爭，遂使得這個地區的暴力衝突不斷。 喬治亞抗俄唯美之命是從 而這些問題的表面化，當然仍在於蘇聯體制的瓦解。尤其是率先脫隊的喬治亞共和國，我們 甚至可以說，當今車臣的問題，都不能不從一九九○年謝瓦納茲（Eduard Shevadnadze）領 導的喬治亞共和國宣布脫離蘇聯說起。 喬治亞共和國乃是前蘇聯南疆的重要加盟大國，它掌控著兩海之間的孔道。謝瓦納茲在蘇聯 時代的末期，曾長期擔任外長，與美國有極密切的來往。因此，喬治亞的脫隊，事實上是美 國極力唆使推促而成，這也是喬治亞脫離蘇聯後，美國長期以大量經援資助喬治亞的原因。 在謝瓦納茲接受美援的這段期間，喬治亞不斷要求俄羅斯將最後的兩個基地解散；由亞塞拜 然直通土耳其塞罕港的油管，原本要通過俄羅斯境內，做為俄國箝制亞塞拜然和土耳其的戰 略籌碼，但在美國干預下，最後不經過俄國，而是越喬治亞境而到土耳其。 根據美國從事喬治亞情報及顛覆滲透工作的專家安札巴瑞茲（Iaal Anjaparidze）的著作， 我們已知道美國在一九九○年對蘇聯的圍堵滲透策略裡，就有拉攏及掌控喬治亞，從而將美 國勢力推向喬治亞、烏茲別克、亞塞拜然。在謝瓦納茲當權的十一年裡，喬治亞確實唯美國 之命是從。祇是到了二○○三年，喬治亞經濟日壞，甚至將石油及發電工業都賣給俄國，這 種喬治亞又要重回俄羅斯懷抱的走向，遂使得美國於去年年底正式放棄謝瓦納茲，策動出以 在美國出身受教育的沙卡席維利（Mikhail Saakashvili）為首的政變，將謝瓦納茲推翻， 而後今年一月大選，沙卡席維利當選，喬治亞又到了美國手中。 而從一九九○年開始，美國意圖掌控喬治亞之事，就已被俄羅斯察覺到，由於喬治亞乃是一 個多種族社會，其中有幾個自治地區，如南奧提亞（South Ossetia）、阿布卡其亞（Abkha zia）、亞德札瑞亞（Adzharia），它們都親俄反對喬治亞獨立，甚至還主張自己從喬治亞 獨立出來與俄羅斯再統一。於是策動這些地區，就成了俄羅斯反美反喬治亞的王牌，而後來 成為車臣激進派領袖，主導最近這些恐怖攻擊事件的巴沙耶夫（Shamil Basayev）和拉杜耶 夫（Salman Raduyev），就是一九九二年被俄國情報特戰部門徵召，到喬治亞進行煽動、顛 覆、陰謀破壞的重要幹部。巴沙耶夫主要任務是在阿布卡其亞鼓動叛變起義。 因此，這實在是奇妙的配對式反諷。一九八○年代，美國為了要滲透俄國占領的阿富汗，結 果找到沙烏地阿拉伯的賓拉登為代理人。賓拉登在美國中情局的技術指導下，建立了複雜的 金錢和戰士徵召管道，以及進行顛覆滲透的恐怖破壞方法，到了一九九○年第一次波灣戰爭 ，賓拉登開始覺悟而反美，於是，他過去從美國那裡所學到的恐怖手段，就全部奉還給了美 國。而到了一九九○年代，俄國為了反制被美國實質掌控的喬治亞，用同樣的方法找到了優 秀的車臣人巴沙耶夫，但等到一九九四年俄軍發動第一次車臣戰爭，巴沙耶夫也開始醒悟， 於是他遂把俄國安全特戰部門所學到本領及恐怖戰鬥技巧，全部奉還給了俄國。賓拉登因為 炸掉紐約雙子星大樓而揚名，而巴沙耶夫則在校園人質案上震驚了俄國和全球，巴沙耶夫和 賓拉登這兩個完全配對的人物，難道就是人們所謂的「報應」嗎？ 車臣人驍勇善戰視死如歸 一九九○年代初期的三、四年間，蘇聯在喬治亞、摩達維亞等先行下，陸續脫離而去，由於 美國勢力立即介入，使得蘇聯的瓦解更難抵，也正因此，蕞爾小國車臣也在前空軍將領杜達 耶夫率領下加入脫隊的行列。俄國在用盡方法力阻無效後，一九九四年開始出兵四萬，在葉 爾辛的盤算裡，他無法對大國如喬治亞、烏克蘭、白俄羅斯等出兵，因為這將造成難以負荷 的傷亡，以車臣為目標，手到擒來，或不無殺雞儆猴之效。 而葉爾辛顯然盤算錯了。車臣人驍勇善戰，過去從軍的比例極高，他們打起仗來視死如歸， 這也使得第一次車臣戰爭悽厲無比。車臣人死亡的高達十九萬左右，為總人口的十七％，有 十萬人則逃亡到了近鄰的喬治亞，許多戰士在喬治亞又被受訓回來，成了新的戰士。而俄軍 也同樣傷亡慘重，甚至連指揮官亦告陣亡。第一次車臣戰爭在一九九六年年底，俄軍撤離而 告結束。但舊仇新恨相加，車臣問題祇有更趨嚴重，而非結束。 及至一九九八年年底，葉爾辛時代告終，他拔擢普亭為接班人。而非常「巧合」的，乃是就 在總統大選即將開始的一九九九年八、九月間，在莫斯科，布納克斯克、烏格唐斯克等城市 陸續出現公寓爆炸案，普亭宣稱這是車臣人所為，於是展開第二次車臣戰爭。但由離職的俄 國情治安全官員之揭發，這些爆炸案事實上乃是普亭自導自演的苦肉計。由後來出土的資料 及證詞，也顯示自導自演的可能性極大。 因此，我們已可看出，蕞爾小國的車臣，在葉爾辛及普亭的心目中，乃是個廉價的箭靶。以 車臣人為替罪羔羊，可以激發俄羅斯人敵愾同仇的愛國熱情，它的道理就和美國把伊拉克妖 魔化以滿足美國人的愛國心一樣。問題在於，俄國畢竟沒有美國那種殺人無罪的霸業，而驍 勇的車臣人也和伊拉克人不同。普亭在自導自演的爆炸案和發動第二次戰爭所顯示的「魄力 」下，果真由無藉藉之名而順利當選，但第二次車臣戰爭的進一步殺戮，卻已使得車臣戰爭 不再祇是狹義的獨立戰爭而已，而更升高成了泛伊斯蘭恐怖報復主義的重要一環。這也是一 個必然的結果，當車臣人察覺到他們已成了俄羅斯的廉價箭靶，他們要求的車臣獨立即永不 可能，祇有去尋找泛伊斯蘭勢力的支持展開報復，始有可能把俄羅斯進一步搞垮為止。 巴沙耶夫旗下「黑寡婦」成軍 也正因此，從一九九九年第二次車臣戰爭迄今，俄國雖然大軍進占，並藉著安排出傀儡政府 ，希望緩和車臣問題，但俄軍的野蠻殘暴，不但未使情況好轉，反而更趨惡化： 例如，就在今年五月，傀儡總統卡迪洛夫（Akhmad Kadyrov）被刺。八月二十九日，新的傀 儡總統阿卡諾夫（Alu Alkhanov）雖然以七十三％的得票率選出，但選舉舞弊至為明顯。這 對車臣形勢的改善毫無助益。 其次，則是由於車臣問題惡化，以獨立為追求目標的領袖馬斯克哈多夫（Aslan Maskhadov ）在群眾裡的地位早已日降，而泛伊斯蘭恐怖報復主義的巴沙耶夫，則聲勢日漲。他和賓拉 登一樣，九○年代初在幫俄國搞滲透顛覆活動時，已和泛伊斯蘭勢力建立起管道，在中東國 家裡，自願的聖戰士到伊拉克、阿富汗和車臣作戰，已成了一種常態。有情報顯示，巴沙耶 夫的情況由於和賓拉登相似，兩者之間在一九九五年即已藉著出生於沙烏地阿拉伯、後來在 阿富汗作戰的聖戰士哈達布（Amir Khattab）而建立了關係。這也使得各地泛伊斯蘭恐怖報 復主義在武器、手法、策略等方面愈來愈相似。根據最近伊拉克和阿富汗的發展方向，已可 看出更精密的遙控炸彈將會更加普及，也將更難防範。美國哈佛大學教授艾利森（Graham A llison）在近著《核子恐怖主義：可避免的核子大災難》已預言，在未來十年裡，泛伊斯蘭 恐怖報復主義將有可能取得核子武器。 而更讓世人驚訝的，則是由於車臣的殺戮和迫害，在巴沙耶夫旗下，一支「黑寡婦」炸彈行 動者已告出現，兩架民航機被炸、莫斯科地鐵被炸，就都是黑寡婦游擊戰士所為。 因此，北奧塞提亞共和國的校園人質案，已不是單純的車臣獨立恐怖活動，而是俄羅斯南疆 地區，甚至整個泛伊斯蘭恐怖報復運動的一環。整個俄羅斯南疆的北高加索地區，人種複雜 ，除了車臣、印古什外，還有多個小的共和國，再加上「兩海之間」的複雜形勢，由最近的 發展已可看出，由於車臣問題惡化，它的效果蔓延，俄羅斯在此區域進一步地瓦解，它的跡 象已漸漸晴朗。車臣激進派以瓦解俄羅斯為它的新目標，這個目標未嘗沒有成真的機會。 美國栽培出了賓拉登，俄國栽培出了巴沙耶夫，這都是帝國主義者所造成的「自噬」惡果。 也正因此，當我們指責賓拉登和巴沙耶夫的同時，也別忘了那更應譴責的其他問題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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